李怀瑾肯定道:“嗯,走。”
待李怀瑾把其余人安置好,两人策马而去,来到江岸。为了保证人身安全,二人寻了处地势较高处远眺。
地图上绘制好的地形就这样在祝宁眼前铺展开来。
汭州地处泠江、绀江两江交汇处,地势中间低、四周高,城内呈锅底状,四面环水,唯有一座牢固宽大的石桥自城门处延伸而出,与江岸相接。
若是在正常情况下,泠江与绀江两条江水本该如两条青绸环裹城郭,为城内的百姓带去富余的水产资源,成为农田最为重要的灌溉水源,引导着其他州府的商人前来贸易,让城中之人得以过上富足的生活。
但眼前的画面却并非如此。
汛期水位上涨,江面已经淹没到了最外围城墙的三分之二处,远远看去,城内的水位也已有了半个房屋的高度。与外界连通的石桥只剩下栏杆柱头时不时在水面上冒出个头,停靠在江岸的船只随着波动的江面上下振荡,若不是有绳索与锚头施力,恐怕早就随波而去了。
“这样高的水位线,怕不是三五日能降下来的。”祝宁蹙眉道,“我们只能在安骏县内等上一段时日了。”
饶是颇有权力的李怀瑾,在面对大自然带来的某些困境时也束手无策,只能耐心等待。
一行人便在安骏县内安顿下来。
在等待江水下降时,祝宁除了向纪灵泽学习水利之事,还会时常去流民们集中居住的地方,为在此诊病的瞿月衣及俞清等人打下手,处理一些皮外伤之类的小伤。
流民中除了有商人、农人,亦有匠人,祝宁便想着能否趁此机会找个人来打听有关汭州城内排水沟渠的实际布设与建材的实际价格、货源等。没想到她东问问西问问,还真寻到一个参与过汭州排水系统建造的工匠。
工匠四十有八,姓余,饱经风霜的脸,眼角满是细纹,双手的皮肤常年干燥起皮,遍布老茧,胳膊紧实有力,虎背熊腰,一看就是经年干体力劳动的人。
祝宁称他一声“余工”。
余工看过祝宁给的图纸,沉默良久,眯着眼摇头道:“城内实际的沟渠排布,与这图纸上相去甚远。我不知道你这图纸是哪里来的,但我从头到尾都参与了沟渠的开挖,不可能记错。”
祝宁闻言,并不显露意外之色,她只拿出另一张不曾绘有沟渠排布的图纸,让余工画下他脑海中的排水渠道。
待余工画完,祝宁细看两眼,便将两张图纸都折叠收起:“多谢,只是我还有一事想向您请教。”
余工下巴微扬,示意她直说。
“您可知向官府供给建造材料的是哪户商家?”祝宁注意到余工身形一顿,表情思索,她笑了笑,解释道,“我们此次不光是为了赈灾,也是为了修补这城中的排水沟渠。因此提前了解一下供应材料的商户,是很有必要的。我见余工您面有踌躇,不知是并不知晓,还是有什么不便告知的难处?”
半晌后,余工沉沉开口道:“也没什么不方便的。据我所知,汭州城内的各项工事建造,一向是由胡记商行供给材料。”
“胡记商行?这我倒是不曾听说过,不过既然能长久地与官府合作,想必是有些名气与本事罢?”祝宁垂着眼,似是与人聊着闲话。
余工发出一声不屑的笑,他半是嘲讽道:“自然,胡记商行的掌柜胡卫可是当地的豪绅,整个汭州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名气这么大,想必一查就全是料。况且,“豪绅”这一词,形容的向来不是什么好人呐……
祝宁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与余工道别后,祝宁揣着两张图纸找到纪灵泽。
“看!”祝宁将图纸在书案上一摊,“来找不同!”
纪灵泽:“……?”
他走至书案边,垂首认真对比起来:“哪儿来的?”
祝宁简略地向他说了与余工交谈之事。
纪灵泽抿抿嘴道:“我记得……汭州州府之中,掌管农田、水利之事的司田参军名叫陈观。”
“这个陈观有问题?”祝宁指尖点了点桌面,回忆道,“我倒是听裴尚书提起过此人,他说汭州州府的司田参军陈观,上任十年,为人处事较为圆滑,但胆量不足,好在有一颗为民办事的心……”
祝宁拿起余工绘制的那份图纸:“若这项水利工事真是他主导修建的,各类卷宗也是他整合上交的,此人怕是与裴尚书所言大相径庭。”
“无凭无据,我不好妄下论断。”纪灵泽沉闷道。
祝宁想起李怀瑾在洛阳时说的那句“官商勾结”,对纪灵泽展颜一笑道:“无妨,我不过是做出一种推测。事实如何,进城后一探便知。”
“我的任务只是负责带人修缮排水沟渠。”纪灵泽淡漠道。
祝宁闻言微怔,旋即点点头,嘴上应和道:“嗯嗯,我知道。”
她垂眸,当初找李怀昭要人时,只冲着他的专业性去了,不曾想纪灵泽竟是这样的性格,难怪不论上值还是下值,总是见他独来独往。
但是……不想被扯进来?想独善其身?
来都来了,还有不被扯进来的风险吗?
祝宁耸耸肩,将话题转移回图纸上:“我们来做个对比,看看实际上的排水沟渠有哪些弊端亟待改进罢。”
这次,纪灵泽倒是没有变相地拒绝。
-
一直在安骏县呆到七月末,泠江与绀江的江面才下降至原来的水位,露出被浸泡了近十日的石桥。待桥面上的积水被烈阳晒干,汭州城的城门再次打开,祝宁等人才动身上桥,直直地往城内去。
京城派遣官员前来赈灾的圣旨,早在祝宁等人自京中出发前就加急下达了。按理说,汭州知府卢若望应当做好了前来接应的准备,但直到一行人骑着马逼近城门口,能看到的也不过是三五个守城门的士兵。
是圣旨没有送到?可他们在驿站处并没有碰到送信的驿使。或是卢若望并未料到他们于今日进城?这倒是有可能。又或是卢若望在城中遭遇不测?看起来可能性也不小……
祝宁胡思乱想着,却在穿过城门的下一刻,便收起思绪,摒住了呼吸。
街道上仍有残留的一层积水,水面上到处漂浮着各类物什,衣物、木板、粮食……甚至……已经泡得发白的尸体……
祝宁眉头一皱,捂着嘴干呕起来。
“小姐……”杨小鱼赶忙坐过去拍着祝宁的背,又将车窗合上,“小姐喝口凉水压一压……”
“肃王殿下!”瞿月衣半个身子探出马车,高声道,“暂且停下。”
李怀瑾闻言,虽不明所以,但还是抬起手臂,叫停了车队。
瞿月衣口鼻处挂着一层粗布,手里抱着一沓分割好的布料下了车,走到李怀瑾身前。
“虽说进城前每人都服用了用以避疫气的药丸,但眼前这情况……还是多一层保障为好。”瞿月衣将手中的布料交给一旁的亓从连,“这布巾我方才用药草熏过,每人一张,像我一样绑在脸上,遮住口鼻。亓大哥,劳烦你同我一起分发下去。”
“殿下,系上罢。”瞿月衣递一张给李怀瑾,又看向旁边的俞清。
俞清自马背上俯身接过布巾,小声道:“你方才赶着熏的?”
“嗯,时间紧迫,只来得及做这么一些,待入城后安顿下来,你我二人再多做些。”瞿月衣指了指身后,“我先去分发。”
“好。”
待所有人都系好布巾,一位衙役淌着水匆匆前来,对李怀瑾拱手道:“方才有人来报,知府大人方知诸位大人今日入城,只是知府大人病倒在床,暂时无法相迎。大水退去后,府中衙役大多忙着安抚民众,腾不出多余的人手,实在怠慢了诸位大人……知府大人道,待他病好,定会为大人们接风洗尘。眼下只能由小的带着大人们前往住所了。”
李怀瑾颔首道:“无妨,带路罢。”
“请随小的来。”衙役瞥一眼冗长的车队,转身走在最前方。
第87章 分工
越往城内走, 沉浊闷腐的腥气就越重。
烂草的酸、朽木的霉、湿泥的腥、腐肉的臭……在空气中搅合成一团,便是用药熏过的布巾都难以遮挡。
祝宁坐在马车内不住地拍着自己的胸口,努力将呼吸放浅。待整个人适应过来, 她掀开车帘一角,正要往外探头——
“小姐!”杨小鱼按住祝宁的手,摇头劝道, “小姐还是别看了。”
祝宁在杨小鱼的手背上轻拍两下, 冷静道:“无妨, 接下来的日子里总要面对的,我先看看城内的情况。”
车轮在积水中滚动, 带起一阵又一阵浑浊的泥水。水面上漂浮着肚皮向上的小鱼小虾、长短不一的布鞋、被水冲得变了形的斗笠、泡得发胀的房梁……街道两边的房屋大多只剩下一个空架子,有些木门都被冲走, 只有墙上留下的高过人头的水线清晰可见。水线之下,长时间浸泡的墙体变得发黑, 砌墙的砖石都隐约有松动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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