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来得及说出这句话。
强劲而浩瀚的灵水在他体内乱撞,瞬间将他从内部瓦解,身躯轰然溃散,散落在四周。
地上只剩一滩微微荡漾的浅红色液体,再无半分威压。
终于结束了……
宁岁禾脱力地垂下手臂,这才感知到自己生命的流逝。
杀一个大乘期的魔尊需要付出的代价太大太大,她能以全部的灵力和性命压作砝码取得胜利,已经是非常非常幸运的情况了。
这些天始终在连轴转,死几天正好能歇歇。
正想着,她骤然跌落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谢昭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不断擦着她嘴角溢出的鲜血。
宁岁禾能感受到,他在不停地颤抖。
他唇瓣翕动着,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却还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尾染着艳丽的红。
呼吸在变重,只剩下进气,却始终出不了气,窒息感扼住她的喉咙,让她皱起眉头。
原来死是这么难受的一件事情。
她往下摸去,将腰间谢昭的芥子袋塞进他怀里,但谢昭明显注意力不在这里,芥子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宁岁禾意识开始模糊,脑中闪过回马灯,却都是跟谢昭吵架的画面。
她突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她微微张嘴,拼尽全力勾住了谢昭的脖子,将他拉下。
“退……之……”
谢昭乖顺地低下头,侧着耳朵,靠在宁岁禾嘴边。
没办法出气让宁岁禾说话断断续续,生理性的泪水从她眼角滑落。
她说着,嘴角的血就没停过:“其实我……喜欢你……很久了……”
说完,嘎得一声,断了气。
空气安静了下来,少女因为痛苦而发出的细微的喘息声戛然而止,掉落的芥子袋中滚出一块熟悉的石头,它闪了闪,在上方投影出一大段字。
谢昭无意识地抬眼,瞧见了那颗念球投影出来的字:
“宁湛,宁湛,宁湛,宁湛,宁湛,宁湛,宁湛,宁湛,宁湛,宁湛,宁湛,宁湛,宁湛,宁湛,宁湛,宁湛,宁湛,宁湛,宁湛,宁湛,宁湛,宁湛,宁湛,宁湛,宁湛,宁湛,宁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爱恨
念球, 可显示出使用者近期的执念。
他原以为他执念颇多,同门的死,满腔的恨, 被抛弃的悲凉……可到头来,他心中反复执着的,自始至终, 竟然只有“宁湛”二字。
他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人,投影出来的字缓缓消失,只剩下一片虚无。
谢昭低下头, 如同雕塑一般跪在冰凉的石板上, 呼吸都停滞了。
时至今日, 他才意识到,自己早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将宁岁禾此人看作了世间最重要的人。
他们相处的时间太短,又恰好在最躁动的少年时代,从原先的敌对, 到成为可以并肩的朋友,心中那点感情刚刚开始萌芽,就被接二连三到来的惨案埋在深土之下。
直到一切尘埃落定, 他满身是伤地扒开厚土, 才察觉那颗萌芽的种子早已长成了一片密林。
割不了,忘不掉。
飞雪发出咔嚓的声响, 寸寸断裂。
剑道剑道,剑断人亡。
青霄宗惨案过后, 他心底想着的只有报仇,从未动过另外的念头。
可此刻宁岁禾安静躺在他怀中,谢昭心中竟毫无他求,只恨不得跟她一同死在这里。
什么宗门, 什么世家,什么魔族……他统统不在乎。
这个世界如果没有宁岁禾的存在,与他而言竟找不出一点活着的意义。
心脏的刺痛涌来,他硬生生喷出一口血,始终喘不上来的那口气终于顺着这口淤血泄出,一发不可收拾,他突然开始剧烈地喘息起来。
“不要……”
谢昭呜咽出声,不知道是该看自己怀里的人,还是该看那碎掉的飞雪,狼狈得不像曾经的那个天之骄子,“求你了,宁湛……”
总是一尘不染的少年身上沾满了血迹,他却只将额头贴上她的脸颊,泪水滑落,带着血流动下来。
“我爱你……”
他哭着,曾经的脸面尊严,谢昭统统抛之脑后,眼中只剩下宁岁禾紧闭双眼的模样,他疯了似的重复着呢喃:“我爱你,宁湛,我爱你……”
可眼前之人却无论如何也没有给出回应,谢昭终于崩溃,他贴着宁岁禾的脸,唇一下一下吻在她的脸颊:“别这样对我,求你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我求你了……”
怀里人的温度在极速下滑,谢昭不管不顾地将所有灵力注入宁岁禾的身体,不断地去擦着她脸上的血迹。
可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他已然失了理智,想狠狠将宁岁禾摇醒,想逼的她不得不睁眼,笑眯眯地说骗你的,可又怕再伤到她,只能僵着身子不敢动,泪水落在她的脸上,如一场倾盆大雨。
他无论如何都擦不干净的血迹,却被他的泪水淹没,露出宁岁禾本身白皙的肤色。
谢昭只紧紧抱着,感受着那张脸白得不似活人,身体也冷得不像话,他摸索着握住飞雪破碎的剑刃,心中一切念想皆消散如烟,只余下跟宁岁禾一起去死吧。
所有的一切他都不在乎了。
死了就能见到她了。
他握住飞雪的手愈发收紧,鲜血喷涌而出,他丝毫没有察觉到,只绝望地哭喊着:“宁湛,宁湛……”
“我只有你了……”
“别这样对我,求你……”
-
秦墨过来寻谢昭时,便瞧见他如同雕塑般抱着宁岁禾,嘴里一遍遍呢喃着她的名字。
手里死死攥着飞雪的断刃,鲜血流淌。
只是这血迹,秦墨一时之间竟也分不清究竟是宁岁禾的,还是谢昭的。
他不敢高声呼唤,只轻声道:“师兄,你还好吗?”
谢昭却像是没听到,只失神地望着怀里的人。
这副万念俱灰的模样,让秦墨也鼻酸了起来。
他没想到,光是杀一个魔尊,便已然付出了如此惨痛的下场。
忽得,谢昭突然动了动。
“宁湛?”
他轻声唤着。
秦墨却惊奇地察觉到,宁岁禾的身体竟也缓缓变淡,直至消失殆尽。
“当时师兄师姐他们也是这样的!”
秦墨惊叫出声。
没了紧紧环抱着的身体,谢昭的手无意识地抓空,凝滞片刻,无力地砸在了自己腿上。
像是一记重锤,将他几乎要停止跳动的心脏砸醒。
他望着空空如也的怀里,意识到了什么。
那点渺茫猜想拉住了他欲将飞雪直接捅进心脏的疯狂。
若是她……
秦墨小心凑过去:“师兄?”
谢昭却没说话。
良久,他突然将双手撑在地上,几乎是以跪爬着过去的姿势,将飞雪的残骸一点一点收集起来。
“我来,我来。”秦墨被吓得不敢多说什么,连忙蹲在谢昭身边帮他捡起飞雪。
谢昭将残骸一块一块放好,看向四周,语气焦灼而无措:“剑穗呢?剑穗去哪了?”
光是想到那个猜想,他便控制不住地去恨她。
恨她事事藏在心底,半分讯息也不肯透露给他。
也恨她独自扛下所有凶险,从头到尾都不曾信他半分。
谢昭世间万事皆能从容应对,唯独对上宁岁禾,永远只剩后知后觉的狼狈与无力。
那我谢昭于你宁岁禾而言,到底算什么?
是闲来无事用来戏耍的对手?还是绝境之中随手推开无需挂念的路人?
她谋划一切的时候,可曾有一瞬想过失去她之后,他谢昭会痛到何等境地?
恨意缠裹着撕心裂肺的委屈,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眼底湿热的泪汹涌滚落。
可痛苦到至极,恨到极致,他又疯魔似的笑了出来。
宁岁禾还会回来。
她还会回来。
他的泪水不受控地往下掉眼前,模糊一片,只能用手摸着地面,四处去寻找那剑穗的踪迹。
“我靠,什么剑穗?”秦墨也跟着在旁边转来转去,看上去比谢昭还要着急:“诶!我找到了。”
他急急忙忙过去将剑穗拿起来给谢昭:“师兄。”
谢昭接过剑穗,将东西与飞雪放置在一起。
他抱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小包,不知为何,抱得格外得紧,就像是在抱着某个人一样。
没关系。
宁岁禾一定会回来。
单凭这一点渺茫的希冀,谢昭便能扯住自己的疯念头,在这熬到宁岁禾再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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