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兵荒马乱,好容易安稳些,文照鸾还要忙前忙后,最后被裴石强令着睡了半日,晌午起来梳整,到了晚间,才瞧见风尘仆仆回来的裴石。
他两日一夜没阖眼,一身草草换了新,也梳了头,只是胡茬子冒出来些,显得落拓。
一回来,他先到灵堂,拜了裴呈灵位,因是五服内,便也换了缌麻的孝衣,而后才去了后头厢房。
文照鸾已在等着,见了他,先教人准备热茶热水和饭菜。
裴石拦住她,“都已用过了,也刷洗了,才敷的药,不能碰水。你不必忙,歇着。”
他拉她到桌边坐下。
灯已上了。外头廊上挂的尽是孝灯笼,白惨惨一路;屋里头倒还是缃色的罩纱灯,橙黄的光从里散到外,柔和了冬夜的清冷。
文照鸾在灯下瞧他,并不说话,只是细细地看着。
昨夜打斗与刮擦的伤痕,如今还是红印印的,不过暗了些,成了新痂和瘀痕,额头、颧骨、耳根、脖颈都有,想必身上也不好看。
她有些心里不是滋味,转而又一想,毕竟全须全尾的,就不必要求再多了。
裴石也不开口,任她打量,半晌,摸摸自己嘴角,那里些微肿起来,怕瞧着窝囊。
她终于收回目光,轻叹了口气,一勾弯唇,笑了起来。
他脸面有些发红,瞧着她笑,心里便忽然畅快了,心底的渴望又被慢慢勾起来。
喝了半盏茶,裴石起身,走到她跟前,修挺的身形在她跟前投下高峻的影子。
“……我想抱抱你。”他道。
文照鸾从黑影中抬起头来,不知是惊讶还是什么,眼瞪得圆圆的,像极了两汪清澈的湖水,滟滟地藏着波澜心思。
她慢慢地脸红了,手撑在身侧,欲要站起身,又想往后退的架势,才一动,那高大的身躯便俯下来,生怕她又跑了似的,两只手臂圈住了她。
文照鸾一下被迫贴在了他怀里,几乎有“咚”的相撞之声,碰得她头昏目眩,半晌才有一股股热气冒出来,也不知是他身上的,还是自己脸上的。
裴石在她耳边说话:“早先我就想这么做了,只是你不肯。”
“我什么时候不肯?”她昏头昏脑,脱口问,声音在他怀里捂着发闷。
耳畔传来他喉间发出的笑,笑得她耳尖都发烫,红透了整张脸。
正心慌得不知所措,忽然又听他开口:
“我找不着你,那一下真是后悔,想还不如带你上山去,即便是死了,也死在一处。”
文照鸾不由得一怔,半晌,觉得他有些可怜,说话又有些可恶。
“好好地活着,为什么要与你去死?”她道,“难道我若是死了,你也要跟着去不成?”
说话间,一个旋转,缃色灯光掠过眼角,却是与他调了个位置。裴石抱着她,自己坐在椅子上,她坐在了裴石腿上。
这一下就太非礼了。文照鸾像只炸了毛的猫,一下要惊跳起来,却被他又拖下来,牢牢地按着。
她面红耳赤,刚要脱口训斥,却听他道:“若你死了,我倒也不会卷了聘礼回去。”
文照鸾一呆,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调侃她那句“带了嫁妆回家”的话,双手撑在他肩上,低头望着那张英俊又可恶的脸,一时间口拙起来。
“放我下来,你又胡吣些什么!”
裴石两手搭在她腰间,只是不放,看着她的眼眸里带笑,说出的话却认真。
“——我也不死,我也不续弦,只在你的坟前起一座屋,住进去,开扇窗,要正对着你,好时时瞧见。你若是喜欢芙蓉,我就栽些芙蓉,红的白的都有;你喜欢桃花,我就栽一片桃林。你仰起头来,就能瞧见桃花。我老了,天子就不会教我征西征东,我日夜伴着你。有一日我也死了,咱们就葬在一起。”
他说着,文照鸾慢慢听着,听着听着,鼻尖有些发酸。
“我死都死了,还看什么桃花李花。”她口不应心,别过脸去。
一会儿,又转回头来,望着他的眸子里,有自己也难察觉的温柔。
她伏下身,不再说话,低垂眼眸,将两只手臂也圈在他脖颈间,头搭在他肩膀上,回应了他。
长夜终于有情。灯花在纱罩里爆了爆,带出一片光影摇曳。
“昨夜你不在的时候,我很害怕。天明了,其实也想去找寻你。”
“嗯。”
“瞧见你了,就不怕了。”
“嗯。”
“我还怕你死了。”她伏在他肩上,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吸了吸鼻子,“那话,我骗你的。你若是……我也不再嫁了。”
裴石又“嗯”了一声。
文照鸾生怕他会错了意,忙又找补:“不是什么,只是——只是嫁人没什么好的,我自己不愿而已,跟你没关系!”
裴石将她的脸捧回来,瞧见了她目中莹莹的光点。
他有几分笑的模样,在瞧见她紧抿的唇和蹙起的双眉后,又很自觉地掩了住。两人离得极近,呼吸都在交错之间。
裴石也不再能游刃有余,原本捧着她面颊的手,指腹渐渐摩挲到了别的地方。
那片唇极是柔软,又比往常更加嫣红,在他指腹轻轻摩来时,意外乖顺地微微张开,不知是想要询问,或仅仅是被他迷惑。
裴石也被这一瞬间卷进了一种更深的绮想,鬼使神差地道:
“我想……”亲亲你。
他直勾勾地盯着那两片饱满鲜红的唇,气息灼热地喷吐在她唇边,目眩神迷。
文照鸾猛地回过神,往后推他,整个人也跟着跳开来。
“你你你你不——”她结结巴巴,捂着嘴,心脏狂跳。
而裴石靠在椅子上,捂着一直臂膀,面容扭曲,痛苦地挤出几个字:“你也不必、谋害了我……”
又脱臼了。
接下来又是一番折腾。文照鸾冲出门去找大夫,阖家人穿着孝,从灵堂过来探望,白纷纷地挤满了整间厢房,七嘴八舌地议论正骨,又比划着拿板子给他捆在肩上。
后半夜大夫带着小僮,气喘吁吁地来了,赶走瞎裹乱的众人,取来一条杠子,铺了软枕,塞在裴石腋下,又是拔又是坠,几回下来,终于骨头回了位,又吊了一条绢片在胸前,教他睡觉也要把膀子吊着睡,又开了通瘀的汤药,叮嘱一日三遍地喝。
乱乱糟糟一通后,人走得精光,满屋里又只剩了文照鸾与他两个。
这一回灯下大眼瞪小眼,什么绮思遐想都没了。裴石满头黑云,吊着膀子气闷发呆。
文照鸾十分愧疚,与他说话便小心翼翼的,“要不……”
他涣散的眼神重新对焦,看过来,还有一丝小小的希望。
“要不我扶你去睡吧。”她道。
他坐着,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来,自个儿站起身,溜溜达达地从她身旁走过,“又不是伤了脚,哪里还走不得。”
说着,吊着膀子过去了,自尊的姿态比螃蟹还横。
文照鸾也不敢笑,等他睡在了外间榻上,这才去吹熄灯,也进了内室,将自己裹着睡了。
第57章
转过天来, 一大清早,裴石便仗着这一只膀子开始作妖。
先是洗脸。
他不要仆婢伺候,自己穿戴收拾得利利索索;一旦站到木架银盆前, 却又病弱起来,只是眉心拧着, 觑眼去看从内室出来的文照鸾。
瞧见他吊着搁膀子的伤病模样,她主动询问:“可还好些?”
他摇头, “动不得手。”
文照鸾便要去外头招呼裴家的婢女来侍奉。
裴石却又道:“我不惯她们搓手贴脸的。”
她理亏, 想了想, 便屈身来伺候他,亲自拧了手巾, 为他擦脸。
裴石的心气就顺了,满脸的心情愉悦, 伸着一颗脑袋,任她擦洗;盥洗毕了, 唤人进来撤下巾栉,端上早食来。
先是调了蜜的热茶, 雪沫子般的膏乳浮在茶汤上, 腴厚而醇美。鱼戏莲叶纹的银盐台上搁着碧翠的小瓷匙,供人舀了茶汤来喝。
裴石稳稳当当坐在热茶前, 吊着膀子,“喝不得——”
文照鸾与他对坐, 瞥了他那副饭来张口的子弟模样一眼, 问:“也不惯旁人伺候?”
他忙点头。
她微微一笑, 卷了卷衣袖,青葱纤细的指尖拈起碧瓷匙,轻轻舀一勺乳沫膏腴, 送在他唇边。
美人花面,十指葱葱,玉一样精致的人,百依百顺的。裴石简直觉得这一早像踩在云端,软绵绵的儿女情长包裹着他,浑身骨头节都舒畅得懒散了。
于是得寸进尺,一口口喝完了茶汤,待早食端上来后,依样画葫芦起来。
早食是鹿脯、鱼羹、蒸饼、牛酪,还有当地乡人土产的糖渍腌瓜,都整治得精精细细,是厨房单为他们备的。
他吊着个万事不能动的膀子,又摆出重伤未愈的样子,“唉……”
文照鸾向他点点头,端庄从容,而后离座,就在裴石以为他要挨过来时,她却走到了外头,拉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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