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嫁日常_烛泪落时【完结】(80)

  裴呈累得直喘大气,猝不防被后头来追的撞上,回头却是人高马大的几个役夫,各个拿着带血的刀,凶神恶煞地找寻,见了他,狐疑起来,将那顶破毡帽一掀,几个人便嘀咕:“这个是不是?”

  裴呈吓得要死,衣领子揪在人家手里,想跑也跑不脱,情急生智,忙指着陈氏消失不见的那处,指与那些人看:“陈伯昌与他几个儿子……往那处去了!快追!”

  说着,作势要扯他的手,也往那头去追。

  那几人想当然以为这一个也是来采玉的,便放了他,带头跟着追了过去。

  人一散,裴呈拼足了老命,往反处跑了。

  这一伙人放过了他,前头可就没那么好运了。

  天色愈发地晚,风雪愈发地急,裴呈没头苍蝇似的,一时辨不清方向,瞧见前头一座高楼,也不知怎么,就往那处摸爬滚打地去了。

  耳畔刮得呼呼风响,近了高楼,风声里却带出了说话声,又陌生又熟悉,裹着令人惊惧的狰狞。

  “大老官,去哪里?”

  裴呈猛地停住,两腿打颤,回头只望了一眼,喉中发出了一声悚怖的叫喊,猛地望定了楼梯便往上逃。

  林狂五已包扎了伤势,在明与暗的黄昏间,脸上阴晴不定,魁梧的身躯在风雪里更像巨山一般,冷冷地瞧着那干瘪的老头手脚并用地往望火楼上爬。

  “那是跟着陈伯昌来的老官。”他道,“先不必杀,擒了再说。”

  手下人喝一声领命,三四个并行登上了楼,就要去捆裴呈。

  前一二时辰,还在楼上悠闲地望风景,生多少感慨;这会子被逼在楼上,却才晓得,他还是更愿意在楼下。

  裴呈在高而直的楼头,脸色灰败地望着三两步抢上来的贼匪,直哆嗦着发出无意义的音节,头脑发昏,再望见了那一把把钢刀,刀口滴下腥臭的血,更加惊慌发懵,往后退了又退。

  贼匪夺步上前,要来擒他。

  裴呈大叫一声,心魂丧荡,翻身过了栏杆,昏惨惨地便往下跳。

  一下子,唯听得远远的楼下“咚”的一声,什么声响也没了。

  林狂五面无表情地瞧着落在自己脚边的死尸,那血从口耳鼻腔里淌出来,化了一地的雪水。他连踢上一脚的兴致也没有,回望了片刻,招呼人道:“那处去!”

  人众便呼啦啦散了,留那死尸自顾自地逃命去了阴曹。

  ·

  这头里,陈家父子已被搜检出来了。

  陈伯昌面如死灰,形容狼狈,几个儿子在他身边,一个个被逼着跪在林狂五脚下,更是灰头土脸,两股战战。

  林狂五既得意又快意,一面吩咐知会山中各人,一面教拿鞭子来,要报那几下鞭子的仇。

  宗子陈述先喊道:“你们有怨就冲我来,别动我父亲!”

  鞭子被取来,林狂五接了在手,发一声笑,也不理睬,狠狠往那矍瘦的脊背上抽去。

  他多大气力,那陈伯昌被一鞭子抽碎了脊肉,痛得呼也呼不出来。

  儿子们眼睁睁地看着。陈述更是喊得发了狂:“放过我父亲!放过我父亲!啊啊啊——”

  那当口,陈伯昌已又挨了两鞭,口中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眼见着是要昏死过去。

  陈三郎实在忍不住,挣脱了押着的那几只手,扑在父亲身上,回头冲林狂五地大喊:“打我、你打我!”

  猛地身子一塌,低头一瞧,原来亲爹被他压得死过去了。

  陈三郎大哭着去探鼻息,这才松了口气,又害怕起来,哆哆嗦嗦地回看林狂五,见那鞭子下来了,忍不住惨声大叫救命:“哥哥!哥哥救我——”

  林狂五气得笑了,收起鞭子,照那屁股踢了一脚。

  还没踢上时,陈三郎已经惨叫得不像样,涕泪糊了一脸。旁边的兄弟几个不忍去看,都扭过头去。

  长兄陈述也哭:“三郎、三郎……往后祭日我必多多的……”

  正慌乱着,忽然一股子发沉的动地之声绵延传来,又数倍于方才人众的脚步震地。林狂五面色一凝,自个儿先贴在地面,听了一听,起身时却命:“把他们都捆了,通知大伙,向西口子去!”

  众人领命照做,却都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有些面面相觑。

  林狂五却面沉似水,很忌惮似的,一路去一路往后望,望得跟从的役夫们心里直发毛。

  直到有人慌里慌张跑来,哭不哭喊不喊地指着后头,嚎道:“官兵——官兵来了——”

  ·

  官兵终于到了,不是步兵,是骑兵,足有二三百之众。

  不是不想发更多骑兵,实在是折冲府一时间只调得齐二三百匹马。马上的骑兵也未必就是于马战上训练有素,不过是捡了些会骑马的士卒发过来了。

  饶是如此,气势上就已唬人,贼匪们会上,已先胆寒,便慌了阵脚,要风流云散。

  役夫们并不是士兵,林狂五也没有将才,听闻了骑兵突至,第一反应不是上山或进密林,而是要往另一处西坳口逃出去。

  不知是幸是不幸,西边坳口也有骑兵包抄,马踏声纷乱,迅猛灌进坳子里来,阻得贼匪不得出,更慌得嗡嗡直响。

  这时有人呼号:“往山上去!”

  林狂五才及反应,手一招,带头从密林抄近道,纷纷要上山路。

  山路是他们一凿子一凿子开出来的,哪里有阻隔、哪里有山洞,各个精熟于心,一旦到得山上,便算是如鱼得水。

  林狂五又想到一层好处,一边跑一边喝令:“矿中各搬石块,滚落山下,连人带马给我砸!”

  一千多贼匪,散入密林,渐渐地便不好捉。做前锋先至的骑兵们砍杀一阵,留下了三四百尸首,其余的便都眼睁睁瞧着钻了林子,一时间瞪眼望着黑黢黢的深林,马步踟躇起来。

  ·

  响声忽然大作,文照鸾本疲乏得正在半梦半醒之间,骤然惊醒,还搞不懂发生了什么,嘴便被一只手捂住。

  她一瞬惊慌,猛地想起是裴石,才放松下来,回头却见他雪亮清明的眸子,一丝不含睡意。

  裴石捂着她的嘴,向她微微摇头。

  文照鸾身子松了下来,乖乖地保持静默。

  那一片哗然,是许多人纷纷忙忙跑进山林的嘈杂。有人点着火把,更多的只是借着雪色在林间穿梭,兽群一般,同往一个方向奔走。

  她于黑夜之中,抬头又望见裴石极近的面容。他微微拧着眉,目光一动不动,盯着外头响动的来源,像极了庙宇里塑得高大勇武的木像。

  嘈杂叫喊声中,有拉拉杂杂的一二句交相传来:

  “林都头有令!上山——上山——”

  “砸死那帮狗奴!”

  “快上山——”

  “教他们有来无回——”

  响动与火光过了境,渐渐消失,林子里安静已极,方才那一阵如同幻觉。

  远远的坳子里,有马嘶与人怒吼惨嚎的声音,随风飘来,更缥缈得似幻非真。

  裴石面色凝重,与她耳语:“我要上山。”

  她一惊,拉住他衣袖。

  裴石却将手按在了她手上,双目与她相视,极夜之中,愈显星辉烁烁,“救兵已来了。他们有马,上不了山。贼人若在山上伏击,非但救兵难驰援,连他们自身也不能保。我如今便去接应,也来不及了,索性也跟上去,擒贼擒王,与救兵里应外合。”

  他说得易如反掌,只是里头凶险,连文照鸾都听了出来。

  她死死拉着他衣袖,生怕他便走了,“我……我与你去!”

  夜雪已不如先前急切,缓缓地飘着,林间的地上一片蓝盈盈的雪光,折射出他眼眸里的笑意。

  “你就在这里,等我回来接你。”他掰开她死死不放的手,又温柔又耐心。

  文照鸾头一回失了与他的定力,凄惶急切起来。

  裴石本还有几句轻飘飘的安慰话,见此也都咽了回去,沉默了片刻。

  “若我死了,”他瞧见她倏然变色的颜面,一时间说不下去,叹了一声,摸摸她散乱冰凉的头发,到底开口,“……好歹为我守几年……算了,三个月吧。”

  文照鸾怔了半晌,怒气冲冲拍掉他的手,“你去!我回头就带了嫁妆走!”

  裴石低低地抱怨:“好薄幸,罢了罢了。”

  旋即把刀交在她手里,“拿着,若有贼人,便杀了。”

  他起身,温热的身躯一离开,冷风便灌进来,她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一件披袄盖在了她身上。

  文照鸾在这并不算好闻的血气与他的气息交杂的温暖中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他,眼睫上沾着不知是泪还是雪化了的晶莹水珠。

  也不过今夜了。能回不能回,还未可知。那就再唐突一下。

  这么想着,裴石飞快地抚上她的脸,将那睫上的湿意擦了,而后收回手,无事人一般,挑挑眉,悄无声息地去了。

  幽幽莹莹的天地间,只剩了她一人,独自裹紧身上披袄,缩在黑暗的角落里,攥着带血的冰冷的刀,茫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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