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嫁日常_烛泪落时【完结】(68)

  “是啊,到底已成了一家人,他不帮我,也得想着自个儿的官声。”文照鸾感叹。

  她话中有些遮盖不住的疲惫。

  翠袖乖觉,早已拿帐香熏了床褥,劝她去睡。

  文照鸾揉揉发胀的额头,一宿没怎么合眼,定下心后,愈发地头昏脑涨,只碍着才用过饭,硬撑着消了会食,妆镜前一一卸了簪环,洗了脂粉,又叮嘱婢女,有事一定来报,这才头重脚轻地挨到床边,倒头才要睡,却又听外头喧哗,不禁头大如斗起来。

  翠袖发恼,牢骚道:“必定又是一大帮子人来求情,咱们夫人又不是不管,没见奔忙了一宿,就为着主君的事么!就不能消停消停!”

  “你们去瞧瞧,不打紧的便安抚回去就是了。”她说罢一句,话末已昏沉睡了。

  翠袖与玉真二人轻手轻脚出屋,反手关了门。

  “你不晓得,昨日夫人先回了娘家,文相却不在,眼见着天晚,怕撞着宵禁,从人不得来回,因此亲自入了内城,递牌子进中书省。文相却又迟迟不应,咱们生生坐了半宿的冷板凳!”翠袖一边抱怨,从廊阶下来,去瞧那骚乱。

  玉真不置可否,“公署里人多眼杂,文相总得做个公允的样子,教外人瞧着,不至说他偏私。”

  “圣明天子都偏私小妾,怎么文相就不能偏私他唯一的女儿呢!”翠袖道。

  玉真歪头瞧了她一眼。翠袖虎着脸,“看什么?我说得哪里不对!”

  “对,对。”玉真笑。

  “笑什么你笑得怪渗人的!”

  “我笑是因为你很好……我这有一本《太上洞玄灵宝众简文》,你要不要学一学?”

  “太、太什么?”

  翠袖发愣的功夫,玉真已然从她身边走过去了,轻飘飘不留给她一片衣角。

  院中仆妇们围聚的地方,堵着北面主院里来的刘氏。在刘氏的带领下,姑嫂几个各自领着自家得用的精明妇人,脸上却都一同透着失了主意的仓皇,且还有几个生脸的人,那是天不亮便上门来哀肯她们做主的、商州裴氏的族人。

  翠袖终于回过味来:闼艝“我才不要同你去做女道!你自己学那劳什子无量佛经吧——

  ·

  商州本家的族人耳目灵通,又或是本来就追着那妇人而来,探听得这几日动静,故而此番上门来求,哀肯刘氏保全。

  又有曹国公那处,文照鸾的母亲崔氏特特又添了豪阔的馈岁年礼,亲自过府与他家主母走动;前后脚的功夫,崔道御的母亲、文照鸾的舅母孙氏也来到曹国公府送年礼,礼单厚厚一沓,比往日多了不止五六成。

  闻弦歌而知雅意,曹国公既然收了礼,按规矩,不说见好就收,在裴石的事上,至少不会再落井下石。

  自然,陈媪来报信时,也带了几句话来:商州地界的玉矿,一向是由曹国公本家的陈氏宗族奉圣命打理,不是什么人都能插得进去的。

  “玉矿?”文照鸾蹙起恬秀的眉。

  记忆中翻找了一遍,她回想起来,仿佛是有这么一回事。

  陈淑妃因得宠,天子特意将商州的一座好玉矿划给陈氏宗族,从此陈氏的玉石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无人瞧了不艳羡眼红。想来裴氏的叔伯子弟们,仗着裴石的势力,也有心要分一杯羹,因此多少得罪了陈氏。

  ……不,跟陈淑妃比起来,裴石算什么?微末武官而已。恐怕这染指的底气还在她文照鸾身上。

  “这么看,我倒难辞其咎了。”她笑着叹。

  又是一日黄昏。屋中熏暖,只是空落落的,唯主仆二人,口信报完了,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舅母为我说项,过几日我得登门去谢一趟。你给我备些体贴的年礼。”她吩咐。

  玉真答应下。

  天愈发地晚了,黑沉沉的,起了北风,虽刮不进屋来,却也能想见外头寒冷。

  还有几家的拜帖邀帖,这两日走动有些频繁。她一一与玉真对了时辰,一并记在心上;年底家中铺子的账簿,这一回交由乳母季氏与翠袖去核验,家中各库与收支的簿子,一发交相应的奴仆核验,最后与自己报个账目就是。

  至于裴石那边,平安虽然无虞,大理寺何时放人却没个准数。圣明天子不早朝,喜欢抱着爱妃睡懒觉,又喜欢将奏疏堆做一堆,隔三岔五地才理会一次,这是朝中尽知的事。因此就只能等。

  “对了,”她想起来,从浸了梅花香的熏笼上支起臂肘,“再备些实惠丰厚的礼,明日得打发那几个族老回去,将他们妥善安抚了,来日二郎当真去商州,也免得打草惊蛇。”

  玉真都一一应了,这才开口:“我擅作主张,送了副干净被褥与饮食衣裳与那妇人。她无人无钱,在大理寺过得并不好。”

  “是我疏忽了。你做得很好,她那处你也看顾着,要什么便与她送去。”文照鸾点头。

  她们就这么慢慢地搭话,熏了衣裳,又剪了烛芯,直到繁冗纷乱的事告一段落,夜依然无穷无尽,便各自睡了,各自消磨。

  【作者有话说】

  被懒惰击倒,下章随机时间见……

  第46章

  不知是天道为公的念头在天子脑袋里转了一圈, 还是金珠玉器的节礼送进了曹国公的心坎里,又或者是别的什么,转过三天, 裴石毫发无伤地走出了大理寺。

  长生先赶回来报信,喜得刘氏和一干家人忙烧了火盆、点了爆竹, 要与裴石驱一驱晦气。左等右等不见,方才由个小厮打马前来, 伶俐俐地道, 裴校尉早已被太常寺魏少卿家的二公子请了去, 到他自家的温泉池里洗尘压惊。

  刘氏一面命人打赏,一面颇有些埋怨:“才出了来, 也不回家歇歇,洗什么汤池呢?家里又不是不能洗……他媳妇没给备下么……”

  絮叨叨的, 只是没人接话。众人如今大多服了文照鸾的管,又晓得刘氏也不是真心要怨怼她, 因此识相地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权当被爆竹声压住了听不着。

  刘氏嘴里念了两句, 到底受文照鸾的孝敬一日日地厚, 心里对她的喜欢渐增了三分,淡淡地埋怨也就过去了。当下仍旧支使着燃了爆竹, 噼噼啪啪的,好一阵喧哗热闹。

  文照鸾也听得了信, 又问起那诉冤的妇人:“她如今可也离了大理寺?安顿好了么?”

  玉真道:“都安顿好了, 正在咱们自家的客店, 饮食坐卧一应齐备,只是不许她私自离开,外人等闲也不许见。”

  “你这几日观她如何?”她问。

  “是个本份的妇人, 不糊涂。”

  听了这话,文照鸾陷入短暂的沉思。

  玉真并不多话,做着自己的事。她将青檀案上白玉梅瓶里开至极盛的白梅取下,换上清晨刚摘的新梅,一新一旧,两段梅香,弥漫了满室。

  文照鸾的目光随着她,半晌忽然开口:

  “我记得,宝云身边有个十分周到的婢女,她如今是做了滕妾呢,还是另嫁了?”

  玉真想了想,“夫人说的是芝秀。早先她订了亲,若不是新近将亲事退了,眼下才是新嫁妇。她的确是个聪慧至极的人。”

  “退亲?”文照鸾有些吃惊,许久不曾有柳家的消息,不想竟有这样的事,“芝秀极是八面玲珑,怎么闹了这一出?倒巧了,我正想问宝云借一借她,她若新嫁,我倒不好开口。”

  有一时刻,玉真脸上的神情略过些微复杂。

  “柳夫人打发芝秀到柳二娘子身边侍奉了。”她道,“她家中微传,柳家为二娘备了许多妆奁,要送她进宫。柳夫人见她身边几个婢女都不中用,担心她入了宫,没个人商量事,因此将芝秀给了她。”

  文照鸾呆了一时。

  这事她并未听到风声,也不知玉真从哪里打听来,但既这么说,想必不是捕风捉影。

  柳妙云……她想不到,上次长公主府那样难堪的一别,再听见她的消息,竟是以这种方式。

  她要入宫伴驾,可天子不仅年纪比她爹还大,且后宫佳丽如云,遑论新后掌奉中宫并不久,不可能有采选秀女的打算。

  “据说,是长公主所荐。但细里我就不知道了。”玉真补道。

  文照鸾脑海里划过一些画面,它们共同有着沉默和冰冷的色彩。有一些是云天之下深沉的殿廊檐角;一些是身著青黑、行色匆匆的奴婢;还有一些是被踩踏磨平的厚青砖,每一块都在无数宫人低头睁眼的视线里,被目光描摹得没有了一点棱角。

  柳妙云是个鲜艳、年少的女郎,浑身长满了柔软的刺,尽全力支撑起那身刺时,也不大能伤人。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将那些沉重的片段压在心底,口气故作轻松,而后真的似乎轻松起来:“可惜了芝秀……这样说来,我是借不着她了。”

  “您要借她做什么?”玉真问。

  文照鸾并不隐瞒:“二郎能被放归,不是府寺不追究,而是做了个人情,教他自己处置。那妇人报的是人命的案子,凶犯也不知是不是裴氏族人,想来不止是斗勇的事,还得斗智。我怕他独自一人不好应付,总要与他一个极伶俐的帮手,此人又不能与裴氏有一丁点瓜葛……我本想你去的,可年底人多事忙,你若走了,她们恐支应不开,这才想到柳家的女婢。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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