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嫁日常_烛泪落时【完结】(66)

  “你去吧。”她温和向翠袖,道,“玉真再陪我一会。”

  翠袖望望玉真,后者寡淡木楞,丝毫没有自己的伶俐模样。她哀怨地瞥了她一眼,顺从地退下了。

  玉真也不开口,一副“你问我就答”的模样。

  文照鸾竟也一时不知从哪里谈起,想了一会心事,没头没脑地问:“你还记得殁太子么?”

  话出口,才觉有些唐突。她瞧见了玉真眼中淡淡的纳闷。

  “记得。”玉真点头,“龙章凤姿,有储君的标格。”

  “那你喜欢他么?”她又问。

  玉真却又摇头,没说话。

  “那我……”

  文照鸾想问——那我喜欢他么?

  她失笑。这种事自己心里正该清楚,怎么反倒问起旁人来。

  “您待太子,彼时很有情谊。”玉真领悟了她未出口的话。

  文照鸾发怔,努力回想从前光景,羞红的脸与悸动的心,如潮水一样逐渐涨起又骤然回落的感情。

  她又瞧见自己秀美的手,白皙圆润的指尖,无比清晰地感觉到那日裴石同样温暖的手掌,粗粝宽大的触感。

  这是逐渐消除的芥蒂,还是又一次不知何时退却的涨潮?

  她的心有些乱。

  婆母唤她说话,要她替夫君纳妾,又有许许多多的言语,说正室要美而贤,才能永永久久得夫君敬重;说那是自家人,不是外头不正经的妇人;说他们自幼便青梅竹马……

  末了觑着她的脸色,最后说了一番话:“我虽没什么见识,不大懂外头流言,却也猜想得到,你嫁入我家,是受委屈的。你与二郎……实在是他配不上你。但人心总是偏的,二郎再怎么不及你,他也是我的儿子。我总想他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免得你若有一日回到了枝头,落下他一个孤孤单单。”

  原来他们之间的生疏,名为夫妇,实则同床异梦,并不是没有人看在眼里。

  刘氏一直都心知肚明。

  文照鸾头一次有了犹疑,自己是不是太想当然,也太自私了?

  她轻描淡写地许给裴石显赫荣华,却从没问过他,究竟要不要那些东西。

  “你说……”她突然又开口,望向玉真,“裴校尉对我,是如何想的呢?”

  玉真用了些时候去想,再说话时,简单明了:“——表里如一,至真至性。”

  表里如一,至真至性。

  这可是玉真给一个人的极高的评价了。

  文照鸾又默想了半晌,最终下定决心。

  她会与裴石再提一提纳妾的事。

  他若应了,待事情一了,她另辟宅第别居就是;候个几年,与他和离,结束他们短浅的一段缘分。

  他若……不应呢?

  文照鸾没多想,直觉这一可能会越想越深,看不见的绳网会将他们紧缚,直至互相纠缠,嵌进彼此的血肉中。

  她惶恐这样一种未来。

  【作者有话说】

  唔,最近进入超低频率更新,宝子们可以不用管我,让我慢慢蜗牛爬着……

  第44章

  腊月里滴水成冰的天气, 冻得行人瑟缩,吆喝声不展。宅院里人也各自夹袄里絮了厚厚的绵,用上了夫人发的新炭, 预备着暖暖和和过这一冬。

  文氏夫人当家,不偏不倚, 手底下却也宽松得过,并不苛求, 因此掌中馈以来三个月, 下人们各安其职, 私底下谈论起夫人来,大抵有了称赞的苗头。

  文照鸾自己是并不担心冬日难熬或人言可畏的。她最近想的是另一件事。

  乳母季氏向来不多话, 可这几日也陪着动了心绪,逢了个时机, 将贴身的女婢遣出去了,关起门来, 独自与她道:“纳妾可以,郑氏女不行。”

  文照鸾闻言, 有些意外, 回过头来,“乳母这是说哪里话?”

  季氏走到她身边, 整理袄裙坐下,温言道:

  “你向来聪慧, 这点上哪得人提醒?纳妾需纳那自知低人一等的妾, 进得门来, 事事奉主母为尊,处事周全小心,万不可挑得家宅不谐。可你看那郑幽兰, 自小长在裴家,与裴家人血脉相亲,除了不姓裴,哪里算得了半个外人?

  “裴家看待她是半个女儿,她也自觉是裴家正经的女郎。这样的人,一旦与了主君,说在明面上是妾,岂不就与平妻等同?

  “况且这些时日,我冷眼瞧那女郎,心高气傲,还未与咱们主君怎样,逢小节上便要压你一头;若是允得她进门,她仗着裴家的信宠,还不知要生什么事端!”

  季氏平日里是不轻易吐露这些话的,因此她的每一句劝告,都格外有分量。

  文照鸾点点头,“您懂得我的心思。”

  季氏微微一笑,脸上生出因岁月和牵念而起的皱纹。

  “啾啾……却不大懂自己的心思呢。”她道。

  ·

  纳妾这事,之前也不是没与裴石提过,这一回不过是再提一次,没什么不好说出口的。

  可文照鸾罕见地犹疑了几日。裴石近来心情很是不错,要是与他提了,恐怕他又要败兴。

  他这人,私底下发起恼来,是会恶狠狠盯着她的,仿佛她欠了他一屁股债似的。

  文照鸾想到这里,颇有些好笑,又总有些为难。

  人家家中三妻四妾,只有主母拦着不允的份,哪里见有主君推三阻四不肯的?

  可见还是裴石这人令人懊恼,他若庸常一些,见色风流,哪里还用得着她来烦心这些个事。

  这日如往常,家事间歇,有婢女折了各色的梅花来,正在院中比划着怎么插瓶才赏心悦目。

  玉真道:“各色摘一枝入瓶,缤纷就都有了。”

  “这怎么好等同?白梅是白梅,红梅是红梅,糅杂了像个什么样?”翠袖道,“得是各色入各瓶——夫人屋中摆上最好的一瓶!”

  永儿从热气腾腾的灶上下来,增补一句:“别忘了给我留一枝红的,做酥糕的点缀!”

  “这就是了,你看,永儿也觉着红的好!”翠袖拍手。

  仆妇们笑吟吟地 ,也围在一旁评头论足,争说了一回哪一色最好。

  梅香推窗,催得文照鸾开了窗子,满园的冷梅与仆婢的争笑便入了眼。

  红梅、白梅、腊梅,鲜活地争人眼目,但她最爱的又不是这几样。

  惊鹤来了信,说到了丰阳县,瞧见那处风土人情,最是爽直。那里一座后山上,梅花开得十分早,又有一株再奇特不过的,叫做“醒梅”,土人都道那是别处再没有的,只因那梅花花瓣上绲着青白的边,竟不像他所识的任何一种;且醒梅的香气特殊,不类梅花,却又像春时的蕃荷菜,十分有趣。

  只可惜他到时,醒梅早已开谢,否则倒可以快马寄一枝回来,令她一同玩赏。

  虽然这样,可他又附寄了一枝宫纱醒梅的花簪,骨朵可爱,边缘绲了青白的丝;又不知浸了什么,她打开那小匣时,扑鼻的冷幽幽的香气,赛过了任何一种梅花。

  翠袖正捧着一瓯白梅进屋,与文照鸾笑道:“我猜夫人定然最爱这风清月明之色,因此挑了白梅,您说好不好看?”

  “不错。”她点头。

  醒梅花簪盛放在乌黑云鬓之间,她指尖触了触,收回手来时,冷香醒人,沁入心脾。

  ·

  正浑然放松时,珠子匆忙忙奔进院来,脸上惊慌失措,打破了满院惬意:

  “有、有人敲登闻鼓,状告咱们主君——”

  这一喊惊动了全院人,连文照鸾也一惊,将白梅醒梅丢在脑后,“告他什么?”

  珠子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欺男霸女!”

  文照鸾一拊掌,“太……”

  “好了”两个字没说出口。

  她扶着窗牖,很冷静从容地评断:“……太不妙了。”

  ·

  敲登闻鼓鸣冤,不是什么很稀奇的事。那鼓设在宫城承天门外,并没有看守防着,因此每年那鼓面总要被捶破个几回。鼓下有左右监门卫候立,专司受理审案,一般来讲,比较公正,但寻常不会捅到天子那里。

  这一回有些不凑巧,登闻鼓敲响时,正逢曹国公乘舆经过,询问了状告事由,义愤填膺,径直将此事诉于了天子,要求断一个是非曲直。

  “那曹国公真是多管闲事,想在朝野博个好名声,也不必非要踩着咱们家!”翠袖气恼。

  “算起来,他家与咱们商州裴氏还有些地份上邻里的交情。”珠子道,“谁不知道商州的陈氏与裴氏宗族?从前咱们家不如他们,处处忍让一头,可如今是夫人掌家,曹国公总不该做这样的事,伤了两家的和气!”

  她一边气哼哼地说,一边拿眼理直气壮地瞧着文照鸾,笃定文照鸾会替裴家出头。

  文照鸾不接她的话头,问:“说了这许多,究竟是什么样的冤情?”

  “长生赶回来报信的,还是教他说吧……”珠子指指院外。

  外头候着长生,屏气静声,额角鬓发却沁着热汗,不知是赶回来热的还是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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