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哪不是走呢?反正就在隔壁院子。
焦氏便只带着阿贾,穿过十一月的寒风,穿了轻便和暖的裘衣,捧着手炉,饭后消食,走到了隔壁院。
她们的脚步很轻便,那院里也没有看守的仆婢,因此一路便到了廊下。
焦氏是不必通报的,伸手便推了门入内;与此同时,听到了两股不同的鼾声,一高一低,一起一伏,配合得很是默契。
两个乳母,各自占了内室里床的一半,在静谧的晌午睡得不知东西;她们的奶孩儿,将要满月的那个婴儿,独自被撇在外间小榻上,裹在草草的襁褓里,小小的脸憋得红彤彤的,嘴巴撅着像要裹奶,要哭不哭的样子。
焦氏亲自养过孩儿,一望便晓得,这是饿了。
她走进屋,解开襁褓,瞧见里头冰冰凉凉湿了一块,孩子也不知尿了几回。
第40章
那两个妇人还在酣睡, 甚至没察觉有人进屋。
阿贾恼火地到床畔,劈手照脸给了一人一巴掌,怒骂:“惫懒的下。贱。货!你们就是这般照料小郎君的?小郎君若冻出个好歹, 杖死你们都不冤!”
那二人陡然惊醒,连滚带爬下床磕头。
焦氏冷冷地看着, 脸色阴沉。
“磕什么磕!小郎君饿了,还不去喂!”阿贾又骂, “还不滚去照看!”
于是乳母两个, 手忙脚乱, 又哄又换尿布、奶孩儿,屋子里乱作一团。
阿贾盯着她们动作, 向焦氏道:“这两个惫懒老货,该罚!主母下令罚她们吧!”
冷风从开敞的门些微灌入, 刺破了一室的暖意。
那孩子得了奶,怀着巨大的满足, 安静下来,似乎沉浸在懵懂的幸福之中。
焦氏一时没说话, 就这么看着。
半晌后, 她起身,道:“这顿罚先寄下, 再拨四个人过来看着,若再有下回, 也不用罚, 直接撵走了就是。”
这话教乳母惶恐又加了倍, 千金似的怀抱着孩儿,抖动着唇向主家叨扰道谢。
焦氏不再逗留,带着阿贾而去。
一路上, 她捧着手炉,陷入了沉思。
出了院,阿贾瞧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道:“主母,那两个老货实在该打,小郎君再怎么也是她们的主人,哪是她们轻易可作弄的?但有句话,奴婢实在也想劝劝您……”
“你不用说,我都明白。”焦氏道。
奴仆是主人的手脚。他们听主人的命令,瞧主人的脸色,猜度主人的心意。主人一旦将喜恶表露在脸上,哪怕不用说一句话、一个字,他们也能乖觉地顺从主人的心思去行事,以赢得主人的欢心。
主人喜欢的,他们便讨好、奉承;主任厌恶的,他们便打压、作弄。
焦氏想:怪我。是我的轻视和言语中的厌恶,使她们生出了怠慢的心。
她不喜欢那个孩子。她不可能喜欢上那个孩子。
可他毕竟是这个家的骨血,是她这一房百年后不断绝根脉、不被兼祧的柱石。
她必须喜爱他——至少,令下人们瞧见,她喜爱他。
·
这日之后,焦氏增加了往隔壁院去的次数。
她一日里总要去个四五回,每回去了,要问小郎君的作息、乳母的饮食,以及地龙的冷热,又亲自将小郎君抱在手中,无论是哄一哄,还是说几句话,面上也有了笑模样。
小郎君才满月,两只眼乌溜溜地睁开,可还是不怎么见人,只盯着虚空处,偶尔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
焦氏抱着她,心里再怎么冷淡,也总要坐满一炷香的时间。
她渐渐地,也会低头瞧婴儿的脸,瞧他倏忽一皱的眉头,心里有些因时日长久而缓缓被遗忘的记忆又被勾了起来。
一样的。她的沁娘和沐娘,初生的时候,也是这样微笑、皱眉,以及忽然就尿了一身,搞得人手忙脚乱。
可她还是不喜欢他。
小小的婴儿是不懂大人的喜恶的。他只晓得身上冷热、肚中饥饿,一旦被满足了,就会安安静静、不吵不闹。况且这种满足感近日越来越多,他也就越来越安心,小脸越来越红润,手脚乱蹬得越来越有劲。
直到有一天,某个仆妇的襁褓没紧好,他白胖的胳膊和小手一下挣脱出来,在空中好奇地乱挥,来来回回,突然抓住了一个大大的、有些粗糙和坚硬的东西。
焦氏的手僵在半空,任那只极小、极柔软的手紧紧地抓着,手指是那样细,那样脆弱,以至于她只要稍稍拨动手,他就抓不住任何一样东西。
她没有动,吃惊地看他露出了个浅浅的微笑。
那小小手指间的柔软,一路战栗地钻进了她早已习以为常的、冷漠的心间。
有一根线,微弱得细如蛛丝,飘荡而不定地从角落生了出来,晃啊晃。
晃啊晃。
·
晃啊晃,晃啊晃。
梅枝在珠子的鼻子底下晃过来、晃过去,幽冷的梅香也就跟着在宁静的寒意中飘来飘去。
珠子爱不释手地嗅着白梅,又问身旁的永儿,“这梅花这样好闻,咱们夫人怎么就不喜欢呢?”
永儿手里也有一枝这样的白梅,心中盘算着拿它熬些花汁蒸点心,闻言便道:“不喜欢就不喜欢呗。夫人赏了你,你拿回去插瓶就是了。”
那梅枝姿态欹屈,十分有雅趣。珠子便不再问,果然取了个青瓷瓶,细细地插了一枝,摆在自己房中案头了。
那梅枝是裴柏送的。
也不单送文照鸾,听说家中人,各都得了几枝。只是送文照鸾的是一大串,且枝枝花盛,香气恨不得飘出二里地去。
文照鸾瞧也不瞧,拿去与仆婢们分了。
三郎裴柏隔三差五会送些东西来,也有胭脂、也有缎子,而且老实说,比裴石给自己的那些,好用也好看得多。
裴家宅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有心想见,抬头低头,总能一日见个三五回的。
连刘大芝都欣慰地说:“三郎最近真是懂事,也不成日里外头耍了,只在家待着,好好好!”
仆妇们便含笑奉承:“到底是成家立业的人了,如今又将有一子,可不得在家多陪陪夫人么?”
这真是双喜临门的好事。前番有燕草为裴大郎生了个儿子,如今三郎的媳妇李氏坐胎也有七个多月了,下人们从那肚子的形状和李氏嗜好酸汤上,一个个都道这一胎必定是个郎君。
为此,刘大芝乐得合不拢嘴,亲自摸着李氏的肚子,擦着眼角说,怎么也想不到,曾经三郎那样小的一个娃娃,如今自己也要有儿子了;她这当娘的心里,就又是欢喜,又有一点不是滋味。
她说这话时,李氏头胎所出的女儿绵儿,就在一旁好奇地盯着,又窝进了李氏的怀里。
刘大芝忙将孙女拉过来,免得小娃儿动手动脚,伤了李氏的胎气,乐呵呵问:“绵儿,你瞧你阿娘肚子里,是弟弟还是妹妹呀?”
李氏忙道:“她一个小丫头,哪里晓得事?”
“哎,话可不是这样讲!”刘氏言之凿凿,“娃娃的眼睛干净,能瞧见咱们瞧不见的。绵儿说是男是女,就一定没错!”
绵儿才四岁,眼睛的确是很澄澈乌黑的,此时懵懂地听母亲和祖母谈话,并不大懂她们在说什么。
但她耳边听得已经够多了。每日里十七八张嘴在自己耳边说“弟弟弟弟弟弟”,又在李氏耳边说“儿子儿子儿子”,那她就根本不会有别的选择。
“是弟弟。”绵儿乖乖地道。
刘氏一听,笑得更欢欣了,把孙女紧紧地搂在了怀里,连连说“好”。一屋子仆婢们皆都欢快地笑了起来。
李氏也笑,可她脸色是苍白的,身子很疲乏。
绵儿之后,她又怀过两胎,可上苍不佑,她福运太薄,都滑了去。如今千求万求,求遍了佛道神仙,终于坐稳了这一胎,她自然是欢喜不尽的。
但还有些隐忧,她说不出口,如今也不愿去想。她只想,这些日子,连三郎都不大外宿了,只在家中歇息,他对这个孩子必定也是上心的。
昨日他还给自己摘了一枝白梅……
李氏想到这里,心绪稍定,脸不由得悄悄的红了,因此显得红润了几分。
她也摸着自己的肚子,又望望身边的女儿。
这一胎,必定是个儿子了。她给丈夫生了儿子,丈夫的心也就被她拴住了吧。
·
“这是什么?”文照鸾问。
桌上摆着食盒,食盒很小,里头只有两块糕点,粉嫩粉嫩的,冒着热气,瞧着就很精致可口的样子。
玉真送上了点心,又解开佩囊,掏出里头的珍珠,“心内甜。”
珍珠圆润,散在桌上便东西乱滚,她又手疾眼快地把它们拢作一堆,想了想,重又捧起来,拿了个瓷盏盛着。
小孩儿拳头大的盏子,一抔满满的珍珠。
“你做什么?”文照鸾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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