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做出尴尬的模样,不等裴石再多问,领着婢女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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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文照鸾晨起后梳妆,却见此时本该上值的裴石依旧歪倚在床榻,镜中一双黑沉沉乌压压的目光正对着自己。
她看看外头天色,“你今日不当值么?”
“我病了。”他理所当然。
文照鸾很莫名地望了他一眼,而后“哦”一声,继续摆弄几只金缕点珠簪,教翠袖替她插在髻上。
直到妆成了,翠袖收了妆奁离去,裴石忍不住,翻身坐直,“你怎么不问问我?”
她起身,将一件熏了桂香的花鸟纹茜红罗罩衫披了,又挑了一条栀子黄暗银云纹的披帛,对镜理了理皱褶,回过头来,走到他跟前。
裴石便闻到了她周身似有若无的淡雅桂花香,像是秋日里最温凉的一缕。
“为了挣禄米而被迫在官场虚与委蛇,的确是很使人心力交瘁的。”文照鸾道,“因此你若……病了,不去当值,也是无妨的。”
虽然似乎完全拆穿了他不过装病,但这话听着毕竟还是比较熨帖的。
裴石便心安理得地打算吃这一日的软饭,并想着秋光也很不错,问她要不要出门游个湖什么的。
而文照鸾却一旋身,栀黄披帛下那颗玲珑的金桃帔坠在他身前一晃,连人带香便都走了。
“你去哪?”裴石一急。
“去书堂。”她边走边道,“你安心养病。”
养他老姆的病啊——
裴石即刻病就好了,一跃下床,再跃已到了她身旁。
文照鸾目含疑问地看着他——你有事?
裴石总不能说他今日看那崔道御又不太顺眼,只得扯了个由头,“我突然也很想上进。我跟你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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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巧,崔道御今日恰有事找她。
“东郊青峰寺后,又新起了一座园子,正想寻一个女大家,为园子题字,因此托我请一请你。”他道,“我想着,青峰寺是座清正的尼寺,你替它写字,既不堕声名,也添些阴骘。”
文照鸾有些迟疑:“这是要传扬出去的事。我素来有‘命硬’的风闻,那园子不怕没人去么?”
“有你题的字在,何愁没有人去?他只怕没名声罢了。”
他们一言一语地交谈,所涉皆是风雅,立在一处又很像一对璧人,这就教裴石怎么看怎么碍眼。
他倒不至于真被王氏三言两语挑拨,只是自己心里有些不得意。
孩子们休息打闹去了。裴石挑拣了一张书案坐下来,随手把玩一根笔杆,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有时听不大懂,思绪便渐渐飘了,目光散漫地划过,最后停在她乌黑浓密的发髻上。
发髻间插了几支模样差不多的珍珠簪子,不大,因此显得素净。除此之外,两边的鬓上有一对金帘梳,这就是头面了。
不行,太素了。
裴石便琢磨着给她买点什么。
她似乎什么也不缺,因此成婚到如今,从未张口问他要什么,也从没有显露出特别喜爱什么的模样。
这就教人很是猜不透。
明着问吧,裴石觉得,她那性子,必定是要丢出一句“都好”之类敷衍的话的。
不如自己去找算了。
直到文照鸾推了他一把,他才发觉,孩童们已陆陆续续回来,准备继续读书习字了。
“还听么?”她问。
裴石胡乱点头,“听!”
为不耽误崔道御讲学,他们便到廊那头的亭子里坐着,听书堂里诵读问答之声。
凉秋中桂树的香气与她衣上温暖淡雅的桂香交织萦绕。这样宜人的气息中,他们又坐了一会。
最后起身离开,裴石仍忍不住,问:“金、银、珍珠、犀角、玳瑁、翡翠玛瑙,你最爱哪个?”
文照鸾有些不解,想了想后,仍是答了:“……金子吧。”
金子贵重,哪里都能花用得掉。
他高深莫测地点头。
“问这个做什么?”她问。
“你别管。”他又飞快瞥了一眼她鬓边的金帘梳,“以后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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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字并不需要亲自去东郊,她只需在纸上写好,教人去拓就行。
这对文照鸾来说并不是需要费心的事。她花了半日的功夫,写了大小不同的几副字,如“宝林幽静”、“心生自在”等,教人先拿去给崔道御,青峰寺若觉得尚可,便任他们去拓。
库房那边的婆子却来报:“主君账上支了五百两银。”
文照鸾才搁笔,正细观方才写的字,闻言头也不抬,“知道了。”
“还有五百匹绢。”
绢与金银不同,不是经营铺子赚的,多半是他的俸禄或赏赐。
“套车与他搬。”她道。
婆子道:“已经搬了——还有一斗半的珊瑚玛瑙。”
文照鸾终于抬起头,瞧见那婆子有几分尴尬的老脸。
白银布匹有计数,珍宝就有点难了。珊瑚玛瑙若是一斗半,五百两银子也算得,五百两金子也算得,就看他去哪家器玩铺子兑换、怎么换。
显然,这笔支出不是小数目。裴石很聪明,现银拿得少,珍宝拿得多,这就不会坏了钱财的周转,又掏空了半个库房。
若是旁人拿,必然是不行的,但裴石可以。因此文照鸾只是点头表示知晓,“都记着就是。”
她隐隐觉得,他这花销与上回问她最爱哪样珍宝有关,但又不很肯定。
若是他在外头有了婢妾之类,其实倒不如回来与她讲明,若是个得花钱赎买的,她还能帮忙压压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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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抛在脑后过了七八日,裴石忽然带回了一只三尺长的匣子。
他亲自捧了回来,进屋后,小心翼翼搁在桌上。
文照鸾才去了一趟鱼米库,过目下月采买的米粮,回来后,一眼便瞧见了人和物。
裴石还如往常,不过眉梢眼角里尽是微小的愉悦,一早便招手唤她来。
她不明所以,目光转向雕花的木匣,上头从左到右,精雕细琢,是一幅长长的山水亭台楼阁的图卷,即便以她挑剔的眼光看,也是颇具雅韵的。
“你打开来看。”他道。
文照鸾便依言打开。而裴石不看匣子,只灼灼瞧着她,很期待她的反应似的。
里头熠熠的金光一晃,光彩照人,连文照鸾都怔了怔。
“好看么?”他问。
她从左,慢慢地看向右。
那是一整套极其华美繁复的簪钗、耳环与钏镯,是錾金、缕金或镂金的,匣子上的亭台楼阁、神仙人物,金簪金钗以及金镯上应有尽有,并且比木雕更玲珑精美。
这样的一套头面,别说穿戴出去,就是命妇上朝,恐怕也是不失体面的。
只是太金光闪闪,她几乎要被闪花眼睛。
裴石又含笑问:“你喜欢么?”
“……喜欢。”文照鸾偏头瞧他,“前些时日,你支钱支财物,就是为了买这个?”
他道:“那些东西放在库里也就是放着。我倒腾出来,里头还轻省许多。怎么样,匠师说如今长安里贵妇人们都爱这样式,是不是不错?”
是不错。文照鸾心想:只是她管着库和钱,怎么看怎么像这些钱从左右倒腾到右手。
但裴石有这个心,好意她还是领了的,于是弯了眉眼一笑,“多谢。”
裴石就扬起了眉毛,看不见的尾巴也在身后甩得心花荡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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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很爱看她开心的模样,或是她那句“喜欢”给了他鼓励,裴石放下心来,渐渐地也就时常带回一些精巧的小玩意给她。
有时是胭脂水粉,有时是香丸香药;也有时是一两匹绸缎,花样子一言难尽……总之在他的审美中是极其美丽的。
这些大多是用俸禄买的,他不再做败家的秧子,文照鸾也就随他去,一律都收下了。
裴石便很得意,仿佛他是收礼而不是送礼一般。
俗话说礼尚往来,渐渐地收下的小玩意多了,文照鸾也就考虑是不是送他个回礼比较合适。
恰巧青峰寺那头谢了她二百两的润笔费,她分了崔道御一百两;剩下一百两,便打算买点什么回送裴石。
文照鸾找了半日出门,东市里逛一圈,最后挑中了一条躞蹀带。
早在本朝初年间,躞蹀带是不能买卖的,只能由朝廷按着文武官员的品阶、与官袍一并发放,带銙的数量与材质也得比照品阶划分。比如裴石这样的六品武官,带鞓上就只能镶九枚银带銙。
而如今早已移风易俗,上至百官、下至布衣,只要不在皇帝本人跟前僭越,便能随心所欲用躞蹀带装饰自己。如此一来,样式多么精美、繁复,那就各凭本事了。
考虑到裴石到底领着朝廷的俸禄,还是按照老规矩来比较稳妥。文照鸾为他依旧挑了九枚银带銙的样式,只是带銙的雕琢精巧华丽,所挂的佩囊也绣样精美,头尾饰以金,又间以红玉与玛瑙,风雅而精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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