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会儿,外头天黑了。一个穿甲的武将破门进来,这在往常,是冒犯天颜、足以斩首的大罪。
左骁卫大将军袁峤跪在屏风外,语气沉沉而紧张:“陛下,行宫外有贼子叛乱!臣已然命人捉捕!”
天子一惊,忙问是谁。袁峤却摇头不知。紧张的气氛之中,他告退带兵去了。
天子叫来内侍,穿上了丝缎的亵衣,为自己被惊扰了泡温泉而不快。他再次询问内侍,是否得知叛乱者为谁。
内侍同样不知,天子感到了更深的不愉快。但当他走出宫门,发现精雕细刻的画廊下,宫人内侍都在奔走时,不快之中,又生出了相当一部分的惊疑。
——与恐惧。
叛军呢?叛军在哪里?
第121章
他隐隐窥见了从御苑而来的黑铁一样的影子。
那是他从羽林卫里分出去的铁卫, 他们由自己亲信的将军、儿子把持。他们是来救驾的吗?他们怎么来得这样快?
铁卫刀甲森森,踏毁了御苑里的奇花异草。空气中传来温泉微苦的气味,苦味里掺杂着血腥。
天子在那一瞬间忽然生出了胆怯。
他是守成之君, 这天下本就不是他打下来的。他最擅猜透的是朝堂里臣子的心,不是士兵的。
“去看看!”他喝令身旁的内侍。
内侍两股战战地走下廊阶, 还没说话,铁卫之中, 便有刀剑挥砍而来, 将内侍切做了两段。
这下, 他看清了。廊下奔逃的,都是跟随他而来的奴仆们, 有宫女,也有内侍。他们像飘荡的丝帛, 一旦碰着黑铁锋利的冷光,便被毫不留情地斩杀当场。
天子惊慌失措。他甚至还没做好准备。他的羽林军呢?他的禁军呢?
他猛地阖上了宫门。
外头传来怒潮一样的声音, 分而合、合而分地喊着:
“诛逆贼、清君侧——”
“诛逆贼、清君侧——”
声潮涌动,一波一波传进缩在大殿里发抖的天子耳中。他年纪不轻了, 这时愈发感觉到自己已开始衰迈。
他甚至不知道他们口中的“逆贼”, 究竟是谁。
外头传来了厮杀声,应当是后头追来的羽林卫, 终于迟缓地来救援他。
嘭。
门轰地破开。
秦穆王与巫山神女隐秘的相会之后,瑟瑟发抖的天子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般, 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紧接着, 外头有一个焦急忠心的喊声传来:“陛下!”
天子一喜, 那是他最喜爱的四郎的呼声。
四郎来救他了!
“朕……朕在这里!”天子从秦穆王的脑袋后头转出来,勉强止住发颤的身躯。
他只穿着锦缎的亵衣,但这时什么也顾不上了。
昏黑之中, 他看清了那张与母亲肖似的脸。他的四郎,犹如一尊玉璧雕琢而成,眼眸乌黑而深,身量颀长英武。
可当他看清他之后,天子一下泄了气。
“你怎么、只独身一人?”他道。
外头有穿御苑而来的铁卫叛军,他独身一个,怎能救得了他!
“二哥带兵叛乱了。”李惊鹤来到他面前。
天子又悔又怒:“朕就知道,他是个逆子!四郎,你是最忠心的,快救朕出去!”
门外喊杀震天,黏腻的腥风已夹杂着“诛逆贼”的杀声与刀兵碰撞的声音,钻入大殿的门窗缝里。
李惊鹤没急着走。天子注意到,他也穿着甲,腰边别着一柄精铁宝刀,刀来不及收入鞘中,刀尖滴滴答答地流着血。
天子的腿脚有些发软,李惊鹤扶住了他。
天子匆匆要往门边去,却被李惊鹤拽住,手劲大得有些粗暴。他转过头,却模糊看见他一双若有所思的眼。
“我的母亲……”他顿了顿,问了一句全不相干的,“是自愿的么?”
天子茫然地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是问,我的母亲,宝城公主——她当真愿意做你见不得人的嫔妃吗?”
那个名字像一个滚烫的烙印,烫得天子的心一缩。他一挥手,却没挣出他的桎梏。
“危难关头,你不当为这样微末之事所扰!”他训斥,“御敌救驾才是正理!”
李惊鹤点点头,“果然是你强迫的她。”
“李惊鹤!”天子恼羞成怒,“你别忘了,你是朕的太子!朕已将天下许给了你,你母亲在天有灵,也当谢朕!”
李惊鹤松开他,解下了腰间滴血的剑。
“无所谓,”他手中剑闪烁着不祥的冷光,“我不在乎。”
那是天子随心所欲又张狂昏聩的一生中,所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
裴石率部下千余骑,同京师左右调动的步兵精锐数千人,团团围住了骊山温泉宫。
铁卫中的一支突发奇袭,长驱直入了行宫之中。好在裴石有所防备,否则以铁卫的速度,这会子江山易主,谁做新天子还不一定。
二皇子的谋反在他们预料之中。若没有李惊鹤,他倒是可以争一争这皇位;可这个来历不明的四皇子一冒出来,兼之自己一党连出昏招,这一二年间,他迅速失掉了天子的宠爱。
前朝与后宫其实是一样的。天子的爱憎,几乎能左右一切。
若在以往,裴石这一支必然是先锋。
但今日不同,大将军袁峤亲为主帅,入行宫擒反王。裴石做了接应的后部。
袁峤安排定了一切,最后还是道:“你若留下,今夜一役后,定然声势不在我之下。你不如再想一想。”
裴石一笑,“想好了,我宁愿做个匹夫,守得妻子俱全。”
袁峤啧啧摇头,最终应了他去。
温泉宫外候着一拨依附二皇子的文臣,治理天下、勾心斗角很在行,与穿甲执刀的将士硬碰硬,很不在行。
裴石几乎没费什么力,便将他们一网打尽。
他清点了人数,又挨个搜身,果不其然,搜出了一堆东西:天子冠冕、仪仗、立嗣矫诏、安民告示……他将这些或大或小的零碎一股脑打包,送去做了谋逆的物证。
夜幕漆黑,中天月半明。
后部不如先锋险要,但琐事无数。长安城内的消息,一应得先报于裴石,裴石再有选择地或追或放,或提醒前头行宫里的袁峤,由袁峤决定是否该报知四皇子。
后半夜,天近五更,夜色深沉,温泉宫内外庭燎火把燃得如野火之势。
时辰一点一点挨过,宫外扎下的连营不断有将士进出。裴石骑在马上,一面亲自巡视,一面处理斥候送来的信报。
终于,宫里传来袁峤亲笔所写的密信。
裴石精神一振,向着各个神情紧张的属部们,高举信报在手,喝道:“天子遇刺,二皇子谋大逆,新主已定——”
猛然如同滚水溅在了沸油之中,哗啦——激昂的声势瞬间荡开。
贯甲的将士们气势如虹,山呼万岁。声浪势不可挡,如山如海。
裴石遥遥望着东方高处的温泉行宫,那里明光重霄,寂静如渊。
他知道,山呼之声必然会传进行宫。
她——
他们应该都已安置定了。
左右郎将与校尉接替了他的职责。此时正可以脱身而去。
他换了一匹未经驱驰的健马,卸了披膊腿甲,于不断的振奋山呼声中,寻了不起眼的小道,打马而去。
他的目的在灞水渡上,不是身后功名荣华。
最深的夜渐渐过去,天光仍未亮。他在黑暗中疾驰。
她在等他。
·
无需开口,无需确认。
他们是黑色的影子,夜中的噩梦。
他们像潮水一样涌入门墙。守门人听不见无声的恐怖,犬只嗅不到不祥的征兆。
他们如入无人之境。
廊上的风灯亮着,天井里幽暗无声。
到了。
他们望见亮初,点点的光火映在每个人的眼瞳里。
为首的黑衣人停下,两拳分开,做了个动作,那是按计划分头包抄的意思。
黑色的潮水便像遇着无形的礁石,往墙根一分,无声无息地从暗处渗入。
窗纱半明,纱绫上落下屋里主人的剪影,只有依稀一张侧脸,但已优美得足够令人遐想。
那一位主人想要的女子,正静静坐在窗下看书。屋中很静,除了她,并没有旁人。
她的丈夫,正在城外的某一处,为了所依附的一方,指挥千军,倾尽全力。他绝不会想到,他们此前一别,便是永远。
这样的荒缪感觉,是不能出现在影子心里的。
无需犹豫,无需迟疑。
燃起的迷烟从微小孔隙之中,钻入明亮的屋内。
一刻,屋中人伏桌沉睡。
影子进了屋,先将灯吹熄,瞬间周遭死寂。他们中的一个,利落地来到沉暗的窗下,将昏死的女子抱起,出屋而去,脚步轻捷如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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