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国公府大门上的封条此时崭新,朱砂黑墨会随着风吹雨打逐渐褪去,等待着下一个由天子恩赐而撕去它的主人,在此盘栖。
文照鸾收回望向冷落的目光,踏上自家红毡铺地、洒满彩缎碎锦的庭院。
今日的客人中,有一些尤其显贵的。与他们相比,韦敏韦王孙的梁国公府已经不算什么。
大长公主、二皇子、三皇子都亲自前来,虽然不曾入座宴饮,但都探望了风症在床的文公,留下殷切嘱咐的话语,与崔氏发抒挽留之情,又向文照鸾与裴石表示深切的同情与期盼。
一时,场面氛围催人泪下。若不是文照鸾晓得他们私下里都是什么样的为人品性,她当真要在场流下泪来。
与他们一同前来的,还有如今已几乎等同于太子的四皇子李惊鹤。
他一到场,贺寿的人群便发出了由衷的称赞与啧啧的感叹,还有好些家的仕宦女郎们,都羞红了脸。
李惊鹤在人群中,就像是一颗光滑璀璨的宝石落在成堆的沙砾中,耀眼得使人挪不开视线。
他与自家姓李的几位宗室们说了几句话,便向文照鸾走来。
人声喧闹,但他们之间依旧能清晰地听见彼此说话的声音。
“阿姊。”他向她露出了会心的微笑,夺目一如往昔。
文照鸾道:“殿下。”
李惊鹤对这一声“殿下”无动于衷,对她身边陪伴的裴石也只是微一点头。
“阿姊助我良多,我不知该怎样回报。”他道,“圣上已应允了阿姊时常入宫。一来同柳贤妃得以试试亲近;二来……我也思念阿姊,想阿姊陪伴左右。”
这话放在哪里说,都是合乎常理的。但文照鸾就是觉得过于亲昵。
她早以不习惯与他不分彼此。他们之间不该再像儿时的手足那样。
因此她微笑着婉拒了他的邀请,“家中琐事繁多,说出来怕惹您笑。且宗室命妇入宫自有规矩,有常例在,我哪能擅作主张呢?”
李惊鹤琉璃一般的眉眼里,多了一丝阴霾,但仍是剔透纯净的。
他淡淡一笑,“阿姊是最讲规矩的人。”
而后便不再纠缠此事,转身与两位兄长谈起了闲事。
文照鸾揣度,二皇子、三皇子不愿留待宴饮的原因,很大程度上包含了他们纠结于怎样入座的事实。
按长幼次序,长公主以下,应当是二皇子最先,三皇子其次,最末是李惊鹤;可众人心中有数,他是板上钉钉的太子,这样一来,他就该坐在长公主次后、二皇子之前。
可这对他的两位兄长、尤其是二皇子来说,简直是一种羞辱。
因此他们纵然面上表情完美,一副兄友弟恭的样子,但说不上几句,便先后借口告辞了,走之前,还一个拍了拍李惊鹤的左肩,一个拍了拍他的右肩。
长公主来到文照鸾身边,眉眼含笑地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无不怜爱地评价道:“好一对夺嫡失败的大冤种。”
“……”
一会儿,长公主也告辞了,理由是家中有一批新来的伎人还未调。教出师。
李惊鹤留了下来,在前院同裴石等人饮酒叙话。
文照鸾则与母亲坐在一处,从宴饮开始,一直到结束,忙于应酬答谢,几乎没有说几句体己话。
但她知道,家里的细软已经收拾毕了,过不上三日,家中奴仆随从,或放得放、遣的遣,剩下最忠心的,将要带着所有的家当,出东边春明门,沿灞水北上,入渭水,途流向东,去向遥遥千里之外的定州。
那里是母亲从小长大的地方,但不是文照鸾的家。
从此这一别,不知多久再能相见。
母亲给她夹了一片鱼脍,“这是黄河鲫鱼,虽不如开河时味美,到底时近九月,滋味鲜爽起来。你最爱吃。”
接着又有人来祝贺她的生辰,崔氏转头与对方答谢去了。
文照鸾细细地嚼着鱼脍,将那鲜美的滋味记进了心里。
·
王氏身下停止了沥血,可气血亏空,枯槁全然不似往昔。
最贴身的婢女红菱在外头院里,与旁人小声说话。她疑心这是在编排她,便起床隔着窗,将耳朵贴在纱上窥听。
这几个动作,也引得她虚汗层出。
在一片静谧声中,她听见两道羡慕的说话声。
“……听说好大热闹,连皇子公主也去了。”
“不到灯上,想必是回不来了。唉,真想去看看。”
“等翠袖姐姐回来,你问问她不就成了。我听说了个事,哎,你知道吗?那位四皇子……”
婢女们嘀嘀咕咕地说。院中太静,她们的声音依稀能全部听在她耳里。
王妙儿的心沉了下去。她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是真的。
“四皇子原来不是别人,竟是咱们夫人从前的兄弟!”她们说。
此前,布衣百姓中口口相传的,是草野间出了个皇子;至于来历,众说纷纭,没人能说得清。
有人说他养在宗室大臣家;有人说他早年被方士带走,云游至今;也有人说那本来就是编的,四皇子从来就是宫中的四皇子。
关键是文氏夫人自己也从不提,便是有人猜到她头上,她也是缄口不言,谁又能料到他们的关系呢?
王妙儿想,原来那才是文氏真正的靠山。也就是说,即便她闹出了天大的丑事,也是有靠山替她遮丑的。
紧接着,她想到了一个极其悚人的可能。
三郎曾说过文氏的奸夫望着很是年轻,又极其俊美。
王妙儿曾在宫中生活,曾因偶然的几次机缘,与如今的这位四皇子擦身而过。但她低着头,只敢用余光打量他,隐约记得,那是一位出众风华的少年。
难道说,那夜在庆云寺出现的人,便是他?
他与文氏……他与文氏……
她神经质地咬着自己的指甲,踉踉跄跄地回到床边,蓬发里传来酸腐的味道。天太热,她流的汗也太多了。
恍然转头,瞧见那面已生了尘灰的菱花镜,镜中光线昏黄,但依旧清晰地映出了一张形容枯槁的脸。
这是谁?
王妙儿茫然了一瞬,而后惊恐地发现,那是她自己。
她已早没了年轻貌美,这一次的落胎带下,摧毁了她一向引以为傲的容颜。
她忽然想到,与此同时,远隔着朱雀大街的遥遥东面,有一个比她更年轻貌美的女子,正沉浸在众人的吹捧与艳羡之中。
婢女们惹人厌烦的羡慕声源源不断地从窗外传进来,刮擦着她的耳膜。
王妙儿又惊恐又嫉妒。
她嫉妒她们同是从宫中被流放出来、又同样成为了裴家妇,明明她不比她好在哪里,怎么到头来,她还是那样高高在上,而自己却一无所有,连生来的好相貌都丢弃了。
她也惊恐,并且这些时日来,一直在惊恐,一旦与裴柏的事发,她会遭受怎样的报复。
是她挑唆的裴柏啊!
纵使文氏向她说事情已了,难道她会信?
不不不,文氏是不会放过与她为敌的人的。就算她会,她身后的靠山也不会。她会遭到比死还可怕的报复。
而裴松是不可能袒护她的。他近来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奇怪,好像在问:你怎么还有脸活着?
她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越想越觉得没有指望。
王妙儿呆坐了一会,心思去了一个更渺远、更难以捉摸的地方。
她回想起了曾经在宫中的那段日子。那是一段她离权贵最近、绝望也最深的时光。
若只是与人通奸,是会被罚没去掖庭的吗?
不,哪怕是宫中最卑贱的地方,也是不会收她这样的人的。
她无处可去,无人可靠,甚至连傍身的钱财也没有。
她似乎只有一条路可走。
王妙儿干涩的眼瞳转了转,随着杳冥中那个婴灵的声音指引,看见了她挂在木架上的衣带。
第119章
噩耗是在第二日天明传来的。
文照鸾与五光十色的贵人们应酬了一日;同样与各路文武打了一整天交道的还有裴石。到头来那武夫神采奕奕, 拉着她做不知羞的事,害得她第二日起晚了不少。
可就在两人用早食时,玉真匆匆走进来, 向她道,王氏夫人自缢了。
想是昨夜的事。他们将人解下来时, 尸身都已硬了。
裴松已陪着母亲刘氏回商州,等候将一行人安置妥了, 才回来;王氏院里的仆妇婢女被她打发出去了不少, 剩下的早已习惯了这些时日来她的怪脾气, 不经传唤,她们是不敢进屋的。
这也就使得婢女红菱在主母迟迟不唤早食、感到异乎寻常时, 才发现她早已用自己的衣带吊在了梁上。
起初的震惊之后,该办的丧事还得办。家中一连遭事, 任谁看未_R_来__整_K_理了,都要说一句“流年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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