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有家人来问,他只道是一些新来的护院。裴家人也乖觉,几日来发觉相安无事,也就揭过了。
与此同时,裴石查访到了一事,正在裴柏从前相好的一户娼家。
“他不知怎样腾挪剪裁,将齐先生那些文章东抄抄、西抄抄,揉成了一个,哄粉头们开心。”即便是人死了,提及此事,裴石也不由心生厌恶,“这事,他做过已不止一回。最近的一回更是没人伦!”
当真,要不是裴柏的尸首还听着灵,他真想再去胖揍他一顿。
文照鸾问:“他怎么了?”
裴石气得脸一阵黑一阵红。
半晌。
“他指摘你!”他只能这样讲。
那篇杂糅碎接的文章早已没了,只是那粉头记性不错,凭印象抄记了几句,不成体统。
文照鸾见他从袖里取出纸张来,碎布头似的揉了一团,摊开来瞧,发觉那四不像的诗文上,将她的名姓不甚高明地嵌了进去,又杂进了好些淫词艳赋。
“这样说来,他一直记恨我?”真是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
裴石一把抄过纸张,想要撕个粉碎,却又被她拦住。
“你瞧,”她指着其中几段缀不成片的零星字眼,“‘窈窕’、“‘九钿’,应当正是齐先生所写的那几篇文字。想是没错了。”
只是她怎么也想不到,那一篇恐招惹了杀身之祸的文章,起先竟是编排她的。
“他把了钱财与粉头,教她传唱,本是有心诋毁你。”瞧着她越来越紧皱的眉头,裴石道,“只是不知又怎么传入了上听。”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她冷笑,“满长安中,盘根错节。陛下身边多少耳目,有心人只要将这文字改一改,黑的也成了白的。传入上听,不知要掀起多大的波澜。”
第114章
这一切, 有如同一个最寻常的阴谋,有幕后主使、有手段、有坑害的牺牲,也有最终指向的矛头。
手段自然是那篇指鹿为马的文章, 牺牲也有了——“不慎”落水的裴柏。
最终指向的矛头——文照鸾心中已猜得八。九不离十,恐怕正是李惊鹤。
他如今圣眷正隆, 朝堂上立四殿下为储的呼声越来越高,似乎天子的宠爱已无可撼动。
从前, 她不明白, 他的那种无与伦比的圣宠来自于哪里;如今她明白了。
那是天子迄今为止, 心中最隐秘的私情。它永远不能被提及,但无坚不摧。
想比幕后主使也明白。因此他们用了这种最下作、也最釜底抽薪的法子。
前情往事, 她多少听过一些,但那时没有凭据。
那些风声隐隐约约, 传入她耳中:宝城公主多年未嫁,后因失了帝心, 与其说出降驸马,不如说贬黜越州。而当她鸾辇行出宫闱时, 已珠胎暗结。
这种耸人听闻的流言, 正像一阵风,飘过了宫墙, 痕迹全无。
但如今它被再一次掀起,势要将宫墙里搅得天翻地覆。
李惊鹤, 李惊鹤。
他已冠了天下最尊贵、最显赫的姓氏;若一朝失去, 非止他, 连带他身边的人——包括文家、裴家——都要万劫不复。
她只能帮他。
·
“要不我再去那户娼家问问?兴许有遗漏的蛛丝马迹。”裴石道。
文照鸾摇头,“去一次都嫌多,太打草惊蛇了。这事, 得换个路子查。”
他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她一边猜度,一边与他讲:“有确凿痕迹的,是裴柏之死、娼家的手书、紫云楼头君臣叙话。”
“裴柏的尸身上瞧不出什么。就算当时有些蛛丝马迹,教水泡了两日,星点也都没了。且算这一条路不通。
“娼家。你上回去查探,她那里肯定要漏了风声,对方必然有所防备;而且,幕后主使的身份不外乎那几个,咱们猜着也没用,没有真凭实据。
“唯一剩下的,就只有齐先生那一处了。”
裴石目光熠熠地望着她,忽然道:“像不像咱们前年裴家庄的那次?”
她正想着,忽闻这句,心中阴云微散,沉郁郁的思绪生出了些许温柔。
“这次更凶险。”她唇角微微扬起,笑意多少有些勉强,“这关若过不去,咱们就完了。我家必然覆灭,还得牵累你。”
裴石对此的回答,是倾过身,亲了亲她的额发与眼睫。
“上回若过不去,是我牵累你。”他道,“这回换你牵累我,咱们扯平了。”
她舒了口气,或是叹了一声。
这几日神经一直紧绷着,更兼齐先生那处一丝一毫不能放松,她的确有些累了。
但该做的事还得做。
“齐先生那处,咱们再想一想。”她抽出一张黄腾纸,工整写下“齐”字,“目前所知的,是陛下问询了他宝城公主之事。”
随着言语,她又在不近不远处写下“公主”二字,当中以“帝”字相接。
裴石要来狼毫,思忖片刻,在“齐”字旁勾了一条线,但末处什么也没写。
“我一直觉着稀奇。”他道,“不是我说丧气话,齐先生学问果真若深,也不会几十年还是个老秀才。他中了举,勉强可说是勤勤勉勉几十年的功果,可中进士……”
说着看过来,眸子里多少有些揶揄,“进士那等简单,要不我也试试?”
文照鸾又夺回笔,“包准你连秀才都考不上。”
不过说到这个,她想了想,也觉得纳罕。
“是古怪。但若说做了弊,却不大可能。”她道,“不提齐先生人品清白,决不会做出舞弊的事;即便他想,又是怎样做到的呢?弥封糊名都已是成例,舞弊哪有那么简单……”
说到此,她顿了顿,念头一岔。
狼毫蘸了墨,又在“齐”与“帝”之间,划下浓深的一笔。
“齐先生一定得是进士。”她语气笃定起来,“他若是只是个举人,在京中,没有谒帝的资格。纵便有,也极其惹人眼目,一字一句都会被传扬出去。”
裴石恍然明悟。
“也就是说,想要面圣,又不动声色,中进士、入曲江宴,是最好的时机。”
怪不得天子心血来潮,召年五十以上的老进士说话,恐怕醉翁之意,只在齐先生一人而已,其余人等都是幌子。
那他们两个也就不必关起门来,苦思冥想齐先生是否舞弊了。
“咱们亲自去问他。”他道。
·
齐志被严丝合缝地包围了起来。
他说不出这更像是保护还是监视,好在最近他心思并不在出门访友上,只在屋里埋头做些自己的事。
他是整理了自己的书稿;趁日光大好,晒了几本已然发霉的旧书;重品了积年来友人们的诗文信件,缅怀了一番已故的旧友。
其余的时间,他继续读大家的文章。
但读着读着,总是会有杂念,心思也生出几许无聊。
他不禁想,读书科举做官,读书为了科举,科举为了做官。可他如今忝列崇文馆校书郎,早已是个令自己心满意足的官,那还读书科举做什么呢?
话也不能这样讲。他为了证明自己能够得上崇文馆的职责,可是比从前更加努力读书的。
但话又不能这样讲。如今他已科举中第,是今非昔比,那读书就真正失去动力了吧。
再要读书做什么呢?既然进士这样简单的话。
勤学苦读几十载,竟不如个来历不明的“高人”,四两拨千斤。
杂念越积越盛,几乎干扰了所有的神志。齐志放下书,长叹了口气,不由得苦笑。
外头日光炽盛。廊下立着守卫,屋里也有。他们偶尔换班,说一两句话,其余时间默不作声,就像把守着墓道的翁仲石像。
起初,齐志有些不自在;后来他就习惯了。
正发着呆,忽觉外头人影晃动,他以为是守卫换班,往外一张望,才觉察是来了外人。
不是旁人,是二郎夫妇。
他们提着食盒,带着酒盅,来与他一道用午食,隔着窗,像自家人一样友善地问候。
他们携来了明晃晃的光,站在光里,消散了阴影。
一瞬间,齐志心中杂乱的阴郁被驱散。他心明眼亮,骤然看清了接下去的路。
·
秦生。
他自道姓秦,名仲,字连元,家住晋州,四年前中了举,而后进士落第,便一直寓居京城,以待下一回春闱。
这三年间,他也算是熟悉了长安的风物地貌人情,数回与齐志及其他书生交游,总能一应事体布置得妥妥帖帖,极遂人心意。
这样一人,办事利落、言辞恳切、人品卓绝,有谁不喜欢?
他有意结交齐志。齐志在很短时间内,便几乎与他成了忘年交。
“到如今,我也不知是否该感谢他。”酒过了几巡,老学究将心里话掏出来,也不拽文了,“按理是该谢,可……可我不踏实。回头想来,这世上哪有几个一见如故的人?他样样都合心意,必定是样样都有所图……有所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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