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嫁日常_烛泪落时【完结】(153)

  阿娘最近身子不舒坦,气疾总不见好, 大夫说要静养,不要多思虑、多神伤。

  再拖几日, 等她好利索了,再慢慢地告诉她这个坏消息。

  为此, 他将家中与通济坊最易与外界传递消息的几个小厮唤来,要他们把嘴都闭紧一点, 严守消息。

  唯一告诉的, 只有文照鸾。

  可谁能想到事情这么快就漏了,还不是旁人走漏, 是平日里足不出户的阿娘亲自到了通济坊。

  裴石叹了口气,觉得头痛。

  刘氏昏了一个时辰, 再回裴家, 悠悠缓醒过来, 哭闹叫喊质问都不提,又将裴石狠狠一通好骂,声称再也不要见这个忤逆不孝的儿子一面, 又教曾妪收拾行装。她要回商州老家去。

  若不是曾妪提醒,三郎的丧事还没办,她这会子已经在回商州的路上了。

  又是一场痛哭。曾妪偷偷推裴石,教他回东院里去,别在老娘眼前晃荡。

  裴石将脸贴在她柔软温暖的小腹上,觉得疲惫感像潮水一样一波又一波地冲刷自己的神经,烦躁的郁气终于有了一个出口。

  文照鸾道:“你觉得这事怪?”

  “嗯。”他闭上眼,感受独属于她的温暖,“县府说得合情合理,我没法再强迫他们多做什么。”

  片刻她没说话,似乎在思索,而后才开口:“不若你再去问问与他相好的妇人——他的小厮一向清楚有哪些个。”

  “你是说……”他睁眼,抬头望她。

  “奸近杀。我不能肯定,但总比无头苍蝇好。”她顿了顿,“——也比贸然搜查举子的屋宅好。”

  裴石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站起身,涣散的思绪重又清明起来。

  他昏了头,只想着最近裴柏安分,没与那些娼门来往,便不往这上头想,也没去问那些人。

  说不定她们知道什么。

  “我这就去。”他从挂架上拿了腰刀幞头,整一整衣裳便走。

  文照鸾在后头道:“左右齐先生这几日正在家中,我再去问一问他。”

  自曲江宴后,刘氏非要留齐志几日,与他说说话,因此齐志如今也还在裴家。他晓得了刘氏因裴柏的死呕血落病,一时间便更走不了了。

  二人说定而别。

  裴石去后,文照鸾理了理形容,都利索整齐了,便要去寻齐志。

  才开门,却见翠袖扯着杏子正走来,杏子满脸不情不愿,还嘟哝埋怨。她们掰扯着什么,一见了文照鸾,齐齐噤了声。

  “怎么了?”文照鸾问。

  翠袖道:“夫人,咱们有事要讲。”

  她示意要关了门讲。文照鸾便先教她们进了屋。

  杏子是被翠袖生拉硬拽来的,因不情愿,说话也吞吞吐吐,拿眼瞪翠袖,“你说就是了!”

  “我说,你可得不藏私,替我作证!”翠袖道,“出了这样大的事,怎么还能瞒着呢?”

  杏子气红着脸,“又不是我做了对不起人的事,我藏什么私!”

  翠袖点点头,“好。”

  而后转向文照鸾,“夫人,王氏夫人与三郎君有染,您知道吗?”

  文照鸾一惊,半晌没说出话来,见她二人脸色,却是早已晓得许久了。

  “你们怎么晓得?”她压下惊讶,问,“又怎么想到来告诉我这事?——放心,你们只管说,我一不罚你们,二不漏给旁人晓得。”

  杏子这才松了一口气,照实都说了。

  在裴家,与裴三郎君有染的不止一个,有些因旁的事已被遣走了,又有些如今已没了纠葛,听得三郎君身亡的消息,无非是惋惜了一番。

  “说她,是因她脾气变得很古怪。”杏子既然说了,便就不再有一丝隐瞒,“她与院里人发作了一通,心事重重的。”

  “她院里人还听见说,她求着大郎君带她回商州去。”翠袖接了一句。

  王氏与裴松这对夫妇之间并不如胶似漆,这是连文照鸾都有耳闻的。以王氏好荣华热闹的性情来说,要求着丈夫一同回老家,更是日头从西边升的怪事。

  婢女们说完了,都有几分不安,望着文照鸾,看她的反应。

  文照鸾安抚了她们几句,教翠袖同杏子去布库各领了一匹喜欢的花色料子;又叫来玉真,吩咐了几句。

  玉真往裴松的院里送了一回樱桃树种。

  不多时,玉真回来,在她耳边道:“她们说得不错,王氏夫人很担心。”

  “新月说的是‘古怪’,你为何说她在担心?”文照鸾问。

  玉真答道:“我与她搭话,她心不在焉,几次眼瞟向窗外。那一扇窗子卸对着院门,她仿佛要进院子的人注意不着她,但自己又能清楚望见。为了这个,她弃了素常坐的上首主人席,而只坐一客席。她言语间多次问起老主母在三郎君家中可见了什么,分明是觉得三郎君死得蹊跷;当我提及,她却又矢口否认,顾左右而言他。她问我喜欢什么,我说了一嘴翠袖领新布料子的事,她立马向自己奁里取了一套好衣裳给我,说是见不得女孩儿之间因主母无心的偏袒而彼此生出龃龉。

  “我从她婢女口中得知,她上一回发脾气是前日。自那时起,她吃得更少,说是胃口不好,又不教请大夫瞧看。她这两日亲自煮水,还将私藏的茶拿出来,时常教婢女去尝滋味,说是体贴她——但我觉得,她分明是想要婢女喝茶瓶里的第一口水。”

  她又说了一些,最后总结,“她似乎在怕什么,兴许是怕您。”

  “我?”这真是意料之外,文照鸾不明白。

  她身上有什么值得王氏害怕的呢?或者说,她与王氏没什么交集的生活里,能有什么为数不多的纠葛?

  想来想去,她只能想到庆云寺那件不愉快的事,事情牵扯到了裴柏。

  又是裴柏。

  她直觉王氏牵扯在这件事里,叮嘱了玉真这些时日多关注西南院,还照原计划,先去见一见齐志,之后或许再去会一会王氏。

  ·

  在文照鸾的预想里,以齐志的心善,他应当正在为裴柏的死而伤神。

  可当她踏入齐志原先的那间屋子,却发现这位老学究、新进士,与设想中的不大一样。

  他在整理自己的诗稿。

  一个小僮领着文照鸾进屋。她见状打趣了一声:“齐先生莫不是也想要印一本诗集?”

  “说笑了。”齐志从故纸堆里起身,摆摆手,“矫揉造作之词,哪堪与人。”

  他是个再随和不过的人。文照鸾走近前,低头瞧了几眼,正见最上头摆着的,是他为自己与裴石作的那篇《怀芳赋》。她眼尖地发现其间添了两句墨迹崭新的小字。

  ——“翟鸟在服,九钿从鬓”。

  她念了出来,齐志再想要藏,也已晚了。他脸色有些微变。

  文照鸾问:“齐先生,这一句是从何而来?”

  齐志罕见地有些不坦然,支吾起来。

  “这是后妃与公主的大服。”她试探道,“原来齐先生结交了贵人,为何隐瞒呢?”

  她脸上略有些哂笑,十分刺眼。齐志猛地一急,脱口而出,“这是陛下所言,老朽从无隐瞒!”

  说完,非但对面,自己也目瞪口呆。

  他半晌颓然下来,心想:果然是老朽了,一点心事也瞒不住。

  文照鸾轻声问:“齐先生得见了陛下?我想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齐志十分为难。这事他听那内侍的,果然再没与旁人提起。而她竟如此直白地问出来,一丝余地也没有。

  他正要推脱,却听她道:“我为裴柏的死而来,想问先生近日可曾听过、见过不寻常的事;眼下我觉着,这一件事,本就极不寻常。”

  齐志苍苍的脸上,皱纹微有一些颤动,嘴张着,很是茫然的模样,终于再度开口:“你……你也觉得不寻常?”

  这事在他心底存了几日。他老则老,还没到糊涂的地步。他无法拿“走运”二字来搪塞自己,因此几乎夜不能寐。

  而今日忽然闻听裴柏身死,震惊之余,又使他多了几分不定的惶恐。

  “我思来想去,《宝城公主出降驸马赋》是几十年前作得,并不曾有同僚或同年知晓。往事已成烟云几十载,越州县署恐怕连原赋也没了,圣上又怎能得见?”齐志仓皇道,“要么是旧年的赋文早入了禁中馆藏,要么是……”

  这是他几乎不能相信的事,若是裴柏就在眼前,他尽可能责问,恐怕还要罕见地大发一顿脾气,问他为何屡教不改,分明答应了不再将他的诗稿拿出去赠与不三不四的左道,怎么又食言而肥。

  但裴三郎……他死了啊。

  “齐先生。”

  一道清澈如水的嗓音将他拉回来。齐志抬起自责悔恨的老眼,怔怔看着眼前克制而冷静的女子。

  “您得告诉我原原本本的详情。你我心中皆有疑虑,若真是设想的那样,齐先生,您不该再隐瞒。”她道。

  齐志缓缓点了一下头,这心事,他一个人再担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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