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笑道:“阿娘还是疼二弟妹的, 请来戏班子, 咱们也热闹热闹!”
“我就是忽然想看戏了, 也不尽是为她。”刘氏嘴上不承认,心里对这奉承却很受用,往东边张望了望, “哎,二郎媳妇来了没?”
过去传话的人一会儿回来了,带回来消息:“文氏夫人才回娘家了。”
“啊?”刘氏猛地站起来,又噗通坐回去,顿时好心情都没了,颇觉得无聊,“说了几时回来?”
“说是按往年惯例,拜祭、请僧道,舍大庙里香油钱,一总要闹一个白日。”随从道。
刘氏耷拉着脸,人家孝顺,也没得责怪,只得暗恼自己热脸贴了冷屁股,挥挥手,“罢了,她不来,咱们自个儿看戏。”
于是一家人哄着她,仍旧热热闹闹地过了一日。
·
文照鸾回了娘家,见到了母亲崔氏,与往年一般,已在家延请了僧道,念经的念经、打醮的打醮,一应都是在家中各处施展,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祭拜的香火气。
她跟着崔氏各处走了一回,而后车马往弘福寺、兴善寺、慈恩寺等处走了一圈,各处都布施了,直到下午将晚才归。
这一趟回来,没见着陈媪,这是不寻常的事。文照鸾问:“陈媪做什么去了?”
“有几处人家要走走,她代我去了。”崔氏道。
崔氏最近身子才好些,受不得风吹,穿得也格外厚些。文照鸾点点头,“您将养身子,在家待一待也好。”
两人在车里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崔氏又问:“你是去裴家呢,还是回家?”
“回家吧,我陪您用过饭再走。”她道。
于是家中备下了她的碗筷。文坚今日不回来,母女二人便用了一顿清素的晚食。
吃过了,又说了会话,她这才告辞,临走前回了从前闺房一趟,仍是取出自己那个小箱奁,打开来,一个一个数出历年的香囊。
每一个都用了最好的料子,上头扎着红玛瑙、紫珊瑚、夜明珠,珍奇鲜艳,不一而足。鸾鸟姿态也不同,她瞧一眼,便能分辨年岁。
数出了十九个,玉真一一仔细地放进带来的小匣里。
箱奁里还躺了一个香囊,是最崭新的。
她将它拿起来,上头还留着极淡的崔氏的衣香。那只彩鸾神态舒展,向一轮小小的红日飞去,回头恋恋不舍地看向自己。
她摩挲了一会那只鸾鸟,而后放入了那十九只之中。
“走吧。”她向玉真道。
而后收起箱奁,携着那只小匣,离开了文家。
马车擦着夜禁的钟鼓回到裴家,早已过了晚食时候,戏班也早散了,除了几个守门的随从闲话,其余都静悄悄的。
门口候着个小厮,一见了她,忙往里头跑,被玉真叫住了,“你跑什么?慌慌张张的。”
小厮立住了,这才道:“是主母吩咐的……她教我瞧见你们就回去跟她讲。”
文照鸾问:“婆母有事与我说?”
“……不晓得。”小厮挠挠头。
“她可睡下了?”她又问。
小厮摇着脑袋,指着公中的厨房方向,“那里去了。”
说着跑走了。
大厨房做的是一家子人饭食,屋子比东院的小厨房大得多,夜间通常锁上门窗,不教人出入。这时那窗子里却有隐隐的光,想是刘氏在里头。
今日裴石宫中值宿,并不回来。文照鸾左右无事,便也去那里瞧瞧。
厨房门关着。她推门进去,里头半明不暗,却不是烛光,是灶肚里一团薪火,恰能映照出周围景象。
屋梁上吊着猪牛羊肉,壁上贴着灶神画,旁边挂的一串串空食盒、空筐箧,水桶、酒瓮掇在角落,零零碎碎的物件摆得繁密,当中一条宽大木案,案上有未收的面粉,铺得一片粉白,还有些深绿的渣子,是荠菜碎。
热腾腾的白雾从滚沸的锅里冒出来,夹杂着荠菜微微的清香。刘氏正在灶边忙活,背对着她,臃肿的身形在颤动光火里异常灵活,压根看不出许多年养尊处优的模样。
沸腾的汤水咕嘟声盖过了她们的脚步,好一会儿,刘氏才听着动静,一回头,狠吓了一跳,“你怎么进来也不吱一声!”
文照鸾望着锅里沉沉浮浮的白团儿,问:“婆母,您做什么呢?”
刘氏却推她到一边案前坐下,一边继续煮她的东西,一边埋怨,“白日里走了也不知会一声。我白白地请了戏班来家,过这个冤枉热闹!”
她不接她这茬,只微微地一笑,斟酌道:“您觉得她们饭食做得不好,我去说。便是晚了,想吃什么,教她们做来就是,何必亲自劳神?”
“这是给你的。”刘氏却道,又捞起沸水里那团儿,原来是一根从头至尾的面,又将煮得了的荠菜调了油盐铺在面上,再添了两块香豆腐,捧到她案前。
文照鸾还发愣没回神,刘氏又道:“我知道你祖母祭日,喏,这是素面,油也是芝麻油,你放心。”
“……”
“吃啊!”刘氏道,“怎么,你一口都吃不下?”
她做得其实不多,想来是晓得文照鸾在娘家已经吃了。
文照鸾道:“这面……”
刘氏抵赖,“不是寿面,就是我今日看戏看得高兴,一高兴就想吃一碗自个儿做的面。你又恰巧来了,快吃吧。”
黑灯瞎火的,显得十分不合时宜。
刘氏周遭看看,也想起来,“嗐”了一声,捧起碗来,“走,上你屋里去。”
文照鸾笑起来,忙拦下她,将那碗面又放在案上。
“我还没吃过寿面。”她道,“这是您爱护我的心意,我要吃完的。”
玉真将角落里几盏灯烛点起来,澄明的火光映得四周明晃晃的,十分温暖。
头一回在这样的地方,吃这辈子头一碗寿面,体验十分新奇。
文照鸾斯斯文文地挑起面,咀嚼时一点声响也没有。她坐在哪里,哪里便变得雅致了起来。刘氏一面与她闲话,一面暗暗稀罕地瞧着她,后来心里的话一不小心便到了嘴里。
“真是做皇后的料子!”她拍自己大腿,回想戏文里看的,很替自己高兴,“嫁了我家,我也过了太后的瘾!”
文照鸾差点被面呛到。
刘氏说话嘴里没把门的。她实在不放心,放下筷子,小声问了一句:“您这话,没在外头说过吧?”
“嗐,我闹着玩的,哪能上外头说呢?”刘氏摆摆手,不过又从她每根头发丝打量起来,直点头,“你往后多教教四娘,我瞧你这气派很好,她能学个一二分,往后嫁了人,就错不了。”
她眉眼弯弯的,应了一声。
刘氏的手艺真不差。她亲自擀出来的面,竟不比从前自己在家吃的逊色,做的羹汤也十分的香。
“他们几个,”刘氏又道,说自己几个儿女,“除了穷得吃不上面那会儿,每年生日,我都要做一碗寿面与他们的,你两个妯娌也是。我想,神仙佛祖都是心善的,兴旺的人家,先人也是心善的,哪有儿孙吃碗寿面,他就要恼的道理?”
“您说的很是。”文照鸾发自真心道。
听她这么说,刘氏又高兴起来,“那往后每一年,你祭了祖母回来,我给你做寿面吃。”
“那您就要保重身子,长长久久地为我们操心。”她道。
“我康健得很!”刘氏道。
……
一会儿,刘氏又道:“我听说京里头相看人家,都是要寻个逛园子吃席的由头。恰好我这几日收了不少帖子,都要喊我吃席。我也闹不清谁是谁,你要有空,帮我择一择。”
“我明日就去您处瞧瞧。”文照鸾一口应下。
她这婆母,心太耿直。换了旁人,怎么也得换一天提这话头,否则还以为煮这碗面单就是为了找她帮忙呢。
·
这一天因积食睡得有些晚,翌日便起得晚了些,临到日午,文照鸾才去了北院。
她带着玉真。刘氏见她们来了,便教人一股脑堆出几日来收到的邀帖,红的绿的花的,洒金的熏香的织帛的,揉杂在一处,混合成了令人目迷的乱色和并不怎么好闻的气味。
“这么多?”她随手翻了几张。
刘氏道:“是呀,往年也有,本来不多,我又不爱去,便越发地少了。这些时日也不知刮哪门子风,送这许多来,打量我不识字呢!”
她身边的曾妪嘻嘻笑道:“那不是咱们二郎君升官了么,您啊,往后便是诰命夫人,他们自然要来巴结您!”
刘氏摆手,被她奉承得老脸上乐开了花。
文照鸾已低头挑选请柬了。
她分出一拨与玉真,自己将桌上的一堆归作了三份。玉真瞧了两眼,便跟着她的动作,将自己的也分了三份。
曾妪边瞧边点头,“哦,哦……有理,有理,这一堆是妇人写的,这一堆是郎君写的,这一堆是女郎们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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