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悲哀地望着他。而他还在不停地发泄,连那把琴也扔在了一旁,孤零零地对着失控的主人。
最后,李源炽几乎倾着身子,扶着香案角,白檀的雅香拂在她脸上。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狂怒的神情却渐渐模糊下去。
“你有什么资格厌恶我?”随着他神情颓丧的,还有他逐渐低下去的声音,“是我对你还不够好?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不过是想要一点……确定属于我的东西。”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只动弹了嘴唇。文照鸾看见了他脸上难禁的悲意。
“李源炽,”她轻轻地道,“你才是那个最愚蠢的人。”
先用骄傲和执拗将她的真心踩在脚底,再用一种极其糟糕的方式将她拉回来,绑在身边,生生成了怨偶。
李源炽漠然,良久,竟破天荒地承认了,“是啊,我真蠢。”
殿外湖山石上,水帘潺潺。旧日的鸳鸯,如今彼此相顾无言。
谈话终了,他摆了摆手,重又释然,“好在我们谁也没有得到你。啾啾,从前往事,梦醒了就不要再介怀了。执迷于过去,如我一般,是会错过将来的。”
“将来?”她怔怔问。
“我没有将来了。”他道,“你还有。好好活,替我活这一世。”
他将琴拾起,搁回琴案上,宽大袍袖拂落,如蝶翼歇息在琴弦。
李源炽回头,望了她最后一眼,像是要把她看进不灭的灵魂里,而后摆手,蝶翼倏然飞起,“走吧。”
水声炉香渐渐远去。
文照鸾从梦中醒来。
天光已大亮,被侧旁那副宽健的身躯挡住了一半。裴石正支着臂肘在枕上,把着她一缕头发,比比划划不知做什么,暖热的呼吸间尽是他的气息。
“哎……”她红了脸,想遮,每一寸肌肤几乎都与他贴在一起,也不知从哪处遮起,索性放弃了。
裴石瞧过来,眉宇舒展,眼眸里尽是笑意,长臂一伸,将她捞过来,伏在自己胸前,“你睡着的样子真好看。”
青天白日的,他气血方刚,又十分意动。文照鸾咬着唇想起身,却被他牢牢地箍在胸膛上,狎昵地与她咬耳朵:“不做什么,就抱一会。”
于是她红着脸,挨着他依偎了一会。
梦里的事渐渐淡了。她只记得似乎有李源炽,本能地不喜欢那个梦,便抛开它,嗓音还有初醒的慵懒,问:“你方才做什么呢?”
“结发。”既然她醒了,他就不必小心翼翼,将她乌云一样的柔顺青丝拢过来,挑了一绺,准备拿匕首削了,与自己的一绺束在一起。
文照鸾莫名其妙,“早就结了,不是还在家里放着么?”
“那不算。”裴石道,“那一回是有名无实,神佛不佑的。”
她无语地瞧着他动作。
裴石很认真,仔仔细细地将彼此两绺头发拿根红线栓得紧紧的,在枕下收好。
日光升起,白昼十分明亮,淡淡的光晕铺散开,落在宁静的空气里,也落在他专注的脸上、落在宽展有力的肩头。他的胸膛缓慢起伏,肌肉线条饱满隆起,鹰羽与蛇鳞也清晰起来,充满了粗犷野性的活力。
文照鸾渐渐感受到一种真实可触碰的安稳。
再回想昨夜发生的事,她终于能够以更平和的心境对待。
“昨夜我遇到了惊鹤。”她开口。
裴石才做完手里的事,闻言道:“哦?他回家了?那咱们今日回去见见?”
“见不着。”她摇头,“他被天子认回,如今是皇子了。”
他惊诧万分,捧起她脸,瞧她神情认真,不是说谎,还是不可置信。
“他不是你家的?”他抓抓头发,问,“好端端一个皇子,养在你家做什么?……你也不知内情?”
文照鸾额头抵在他肩臂上,沉默了一会。
“他是……父亲外放回京时带回来的。父亲对他身世只字不提,家中只猜测是哪位伎人所出。”她回忆起从前的事,“母亲很厌恶他,因此我们更以为真。只是这事……不知她知不知晓。”
“岳丈外放到哪里?”裴石问。
这地名他咂摸着熟悉,想了半晌,恍然道:“是了,齐先生就出自越州。是江南的地界,听说景色风物很好。嗯……”
“越州。”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高审!!!!你看我哪点不好,我改还不好嘛
第77章
“你想什么呢?”见他沉吟, 她道。
他很爱怜地摸着她头发,道:“县令官宰在某处某处犹有些风月之事,还认下个孩子, 尤其母亲身份成谜,这样的事不可能遮掩得住, 定然茶余饭后都谈的。不过我想齐先生迂……呃,正直, 恐也不打听外头流言。总之下回见着, 我问问他, 说不准他听过一耳朵。”
她点点头,“我要回家中问一问母亲。”
帝王大肆宣扬, 阖城人如今都晓得文惊鹤是天家血脉了,也不知母亲是什么心情。
昼日煌煌, 窗外阒无声息,她觉着饿, 才想起过了不少时辰,忙忙地要起身出床帏。
绣被间鸳鸯戏水, 相依偎着若隐若现。
裴石横躺在外侧。文照鸾拍他:“起来了。”
他却单手枕在脑后, 墨黑的眼眸里,神采温柔望着她, 另一只掌心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她长发,悠悠闲闲的模样。
被褥半掩不掩。她低头, 瞧见大片铜色的胸膛, 肌理隆起贲张, 肩胛、喉结线条流畅完美,平日里衣下瞧不见,这会坦坦荡荡、昭昭彰彰, 尽是与她截然不同的另一种畅快的美感。
脸上一阵赛一阵的发烫,见他不动,文照鸾别开眼,从床尾跨过去,俯身去捡地上凌乱的衣裳。
空气清寒,才一接触,皮肤寸寸激起颤栗。她才要披衣,却又落入身后暖热的胸膛。
裴石捉着她在怀里,在侧颊、耳尖、颈项印下一连串细密的吻,本能地宣泄对她的喜爱,在文照鸾面红耳赤要逃走时,在她耳畔认真地问:“我们是夫妇了么?”
“是,”她侧过头,半迎合半敷衍,“……一直都是。”
“可我想你爱我。”他低低道,“从前你不许,我不奢望。如今你许了,再要反悔,却也迟了。”
情动如涟漪,一圈圈在她心底颤荡。情至细密极处,欲便无孔不入地钻进来,彼此胶漆难分。
羞怯的欲望从她心间涌出,她在他怀里回过身来,额头与他相抵,鼻尖轻触,说出的话比亲吻更教人心动:
“我并不是出于别的什么,才与你全夫妻之实。我若不肯,没人再能强迫得了我。当初嫁你,或许并非出自真心,但我不后悔——因为那是你。”
他喉头滚动,灼热的爱意汩汩喷薄而出,血液也滚烫,在四肢百骸里点起一簇簇酥麻的火。
热意染进文照鸾乌黑的眼眸,鸦翼似的眼睫下,春水波光难以遮掩。
裴石情难自禁,耳鬓厮磨,在她瞧不见的背后,一把拉下才挽起的罗帐,春潮乱颤之中,又与她消磨了半晌时光。
檐下窥看的喜鹊也要羞煞,收了嘈嘈的叫声,扑腾飞起,丢下帐中鸳鸯,飞去别处。
·
到第三日,正月十七,他们才回家。
店掌柜去裴家要了文照鸾惯常坐的马车,又牵了裴石的马,早已等候在门口。文照鸾与裴石用了早食,登车跨马,从长安坊巷间嘚嘚哒哒地离开了。
今日是个稀罕的好天气,阳光明盛,空气清新冷冽,使人精神为之一振。
青青的油壁车里,文照鸾却还是困顿,晨起梳妆,连眼下都是青黑的。
掀帘,微微仰望见明曦下的裴石,他倒精神抖擞,极有神采的愉悦模样。他瞧见文照鸾掀帘瞧他,绽出一个再明朗不过的笑。
文照鸾哼了一声,将帘落了。
行至闹市,马车慢了下来,裴石便下马,马牵在身左,挨着右边马车,与文照鸾只一帘之隔,在她耳边嘬啁啾的鸟叫。
一会儿,厚厚的绸帘重又掀起,露出文照鸾绷紧却难掩笑意的脸。
市廛里行人嚷嚷,吆喝买卖声不绝,掩去了夫妇低语的话声。
“……都说了我饿了。”
“后来不是侍奉你饮食了么。”
“……我还说了我困!”文照鸾帘子半掩发烫的脸。
裴石脸皮比城墙厚,笑眯眯地望着她,“你睡着时会说梦话呢。”
她大惊,“我说了什么?”
“你说,‘二郎’。”
白玉清艳的脸倏然红了,半晌,一只秀美的手伸出来,恨恨拍了一下他脑袋。
“你知道王昭仪、杨婕妤、赵美人、孙才人是怎么失宠的吗?”
“我理会她们是谁。”裴石嘬出个《望江南》哄她,“失宠一定是因为不会邀宠。”
文照鸾冷笑,“她们失宠,是因为——恃宠而骄。”
“意思是……”
“意思是你不要恃宠而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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