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后,翠袖与玉真嘀咕:“我瞧她没精打采的,以往可不是这样!”
“你若担心她,改日递信时,私下问问。”玉真道,“也免得咱们夫人悬心。”
翠袖道:“真可惜,她但凡早一刻来呢。我还听咱们主君约夫人看灯来着。”
玉真道:“你是可惜自己没灯看了吧。”
翠袖:“嘿嘿。”
两人立在后角门,望着柳大监家的马车在人群中挤挤挨挨地走远了。
坊街这头那头都有行人,手里拿着各色花灯,晃晃悠悠的,落在人眼里,便成了星星点点。喧嚣的人声透过坊墙,飘在耳中,成了窸窣不尽的潮水涨落声。极远处深暗的夜空中,恍然出现了一株巨大的灯树,那是每年上元夜,在朱雀街尽头、朱雀门前立起的一二十杖的灯轮。灯轮上数万盏明灯齐放,犹如神仙照下月华。盛景如昙花,极尽灿烂地绽过一夜,天明时便将凋谢。
翠袖将艳羡的目光从灯轮上收回来,一边与玉真说话,一边关门。
翠袖道:“你陪着夫人不?”
“陪。”玉真道,“你若是想玩,禀夫人一声就行。”
“全家人,年岁小的都出门了,家里冷冷清清的。”翠袖又埋怨她,“你怎么跟老道姑似的!”
她磨磨唧唧地关了门,最后还恋恋不舍地望了一眼长霄里的灯轮。
回到东院,却见自家夫人明妆华服,正提着霞彩纱的泥金裙摆,端庄从容地步下廊阶,手里还提着个白日里买的美人纱灯。
望见她们,文照鸾道:“傻站着做什么?走啊!哦,备车就不必了,朱雀街一定挤得连马都难走……带些散钱,揣好了,别教偷儿摸去了。”
说着,自己领头,先一步出东院去了。
翠袖张着嘴,被从天而降的巨大喜悦砸得晕头晕脑。
“夫人兴致这么高,你我一定不能扫兴。”玉真挥挥手,拂去衣袖上她攥得紧紧的爪子,“快去拿钱吧。”
“嗯!”翠袖雄赳赳气昂昂地去了。
·
上元放夜,火树银花,坊墙内便已行人簇簇。出了坊,来到通衢的大道上,密密麻麻的人海瞧得人头晕眼花。地上花灯如天上落星,每聚在一处,便是一处的人声欢腾。
文照鸾走在密密织织的灯海不夜天里,身边不断窜过嬉闹的人群。翠袖与玉真一左一右地跟着,走走停停,在无数道旁的山棚停下,有的挂着字谜灯,有的吆喝猜枚行令,有的做些绢纱头面的小买卖,还有些置了桌椅,卖酒卖食;路口不设山棚,仍旧聚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拨开人群,里头是吹曲卖唱、杂耍把戏。到精彩处,众人拍掌叫好,喊声雷霆一般,将她们的耳朵震得嗡嗡响。
许多人戴了面具,黑的、金的、彩的、神鬼的、狮虎的,对面逢着,光怪陆离。翠袖拉着文照鸾,也买了一个,主仆三人,透过三张青面獠牙的鬼脸,各个笑得乐不可支。
一霎时呼啦啦人潮向两边散,当中耀武扬威的一队列,和着纷繁管弦的乐声经过,众星拱月一般捧着一行高髻花鬓的妩媚女乐,唱着婉转的调子,有的乘花辇,有的踩高跷,陆续而过。曲乐欢快,脂粉花香,引得路人呼哨欢闹。
“又一年的伎乐入宫了。”文照鸾感叹。
出类拔萃的留在左右教坊,落选的便还归各处,如同落花随风逐水,命运不同。
人潮追随伎乐的队列,看着笑着叫着,一层怂着一层往前挤。文照鸾戴着青红的狮子面具,饶是婢女在左右,也不由自主地随着人群往前。耳旁传来翠袖的大喊,她一回头,却又被挤着往前挪了几步,游人摩肩接踵,之间便不见了翠袖与玉真。
她索性摘了面具,四下找寻,却依旧只见行人,不见婢女。人群挤挤挨挨,跟着伎乐队伍上了桥,文照鸾便也被裹挟着而去。
石桥并不宽敞,更还有对面来的游人,愈发拥挤。人众之中,不知是谁推搡了一把,她一不小心侧歪,从拥嚷之中被挤出去,险些脚一滑,落入桥下河水里。
猛地手臂一紧,一股力道将她拉起,不仅带离河边,又拉着她往人圈之外而去,沿着河,终于到了人潮稀疏处。
文照鸾惊呼的声音卡在嗓子眼,惊魂未定,被带着往前走,猛一抬头,见前头矫健颀长的背影,鸦青襕袍,与记忆中一般无二,却仿佛忽然间陌生了许多。
“你……”满天满河满树的花灯,映得她眼目缭乱,仿佛天地也晕眩起来。
对方依旧拉着她,顿了顿。
文照鸾硬生生止住脚步,血滚烫地涌在四肢百骸,将脸颊烫得通红,呼吸也灼烧得急促。她抽出手,扳过那人肩膀。他回过头来。
一张青红的狮子面具,与她的一模一样。
面具下的眼眸寒亮似琉璃,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她瞧不见脸容,但觉他面具下扬起了愉快的笑容。
她一下不知如何是好,慌措之中,才醒过神,去摘他的面具。
手被他握住,记忆中几分锐利的少年声音,二年不见,不知何时舒展开来,有了介于青年之间的低沉:
“别摘。”
长夜、灯轮、伎乐、人群。他只这么一声,他们便都成了他的背景。
慌乱逐渐从心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种浓烈的情感。当她稳了心神去看时,慢慢地,眼眶发烫,眼前光景模糊起来。
她却感到高兴,笑着任他将手牵在掌心,上上下下的瞧他,久到连花灯在她眼里都失了颜色。
“你长高了。”文照鸾道,想起周围人山人海的喧腾,于是大声又喊了一遍,拿手比划,摸摸自己头顶,又摸摸他的脑袋,再一次笑起来。
面具下的郎君安安静静瞧着她,几乎眼也不眨。良久,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染了胭脂的指甲轻轻点一点那张面具,“你怎么傻呆呆的?”
他便牵了她的手,像儿时无数次那样,沿河依柳,慢慢地走。
沸腾的思念逐渐沉淀下来,变得更加深沉,越来越多的事在脑中浮现,在期初狂喜的心中增添了一丝复杂和不确定性。
“惊鹤?”她不由得叫了一声。
文惊鹤与她并肩,偏过头来,琉璃的眸中是不见底的深潭,“嗯?”
她将手从他掌心里缓缓抽出来。
“阿姊不高兴了?”他半询问半失落。
“没有,只是……”她瞧瞧他,又瞧瞧深暗的河,河面灯影被揉碎在了游船的桨声里,“你不是小孩子了。”
幼年时,他们玩手鞠,一起捉迷藏、瞎蒙着背《诗经》、一起眼泪汪汪被打手心、拌嘴了又和好,无数无数的记忆,那都是从前。
从前那个跟屁虫似的捉着她衣角、一天到晚“阿姊”、“阿姊”的小郎君,哪怕两年前分别时仍旧比她矮一头的少年,如今成了眼前这个高大修长的、戴着面具的青年,她看着他,仍旧有几分恍惚。
分别的时日太久,她需要时间来捕捉曾经的确定和熟稔。
文惊鹤不用。他对她的眉眼、身量、性情、说话的口吻,乃至一颦一笑,都比对他自己还熟悉。她是烙印,早已牢不可破地烙在他心底。
走着走着,又走回到朱雀街,山棚接着山棚,游人挨着游人。向前往去,依稀能望见数丈的高台,以及接天的灯轮。
她捡了个游人稍微稀少些的山棚,里头是晚食的铺子,拉着文惊鹤坐下来,向店家要了几样酒菜,打算好好与他聊一聊。
她有许多问题要问他。
文惊鹤不待她开口,先承认,“阿姊不要怪我。”
“怪你什么?”文照鸾笑了。
他道:“我先前骗了你,回来也没知会你一声。”
她心中一点点恼怒瞬间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无奈,“你倒讨饶的快,好好的骗我做什么?没去过丰阳,却与我说什么醒梅,亏我特地去了一趟丰阳县,为的是找寻你。”
客人不多,店家上菜便快。掌柜的也不用伙计,亲自将酒菜盛上来。文惊鹤便一时没说话。
酒菜已盛上,他才又道:“我写信告诉了你,你说与人听。他们便往丰阳去寻我,我的麻烦也就少些。”
“他们?”她纳闷。
文惊鹤不答,却问:“阿姊,我若骗你,你怪我么?”
“……为这点事,怪你做什么。”她叹了一声,夹一片鹿肉到他碗里,“我不晓得你在做什么,骗我似乎也没什么好处……算了,你都认错了,我难道还斤斤计较?”
他盯着碗里鹿肉,笑了一声,听在人耳里,十分悦耳。
“你不摘面具,又作什么怪?”文照鸾眯着眼,倒要瞧瞧他怎么吃鹿肉。
文惊鹤却不动,只为自己与她斟了酒,“假的,是死马肉。”
“哎?”
她不信邪,尝了一口,一股子咸盐与豆豉的怪味冲上来。
文照鸾呸呸吐了几口,拿酒压压咸涩,“这是水还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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