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嫁日常_烛泪落时【完结】(102)

  文照鸾自然是不说,“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不说出来,也不见得就灵验。”他道,“你不说,只有佛帮你;说了,说不定我还能帮一帮你。”

  “你倒与佛一般大,也不怕闪了舌头。”她不瞧他的脸,只往前走,嘴角却抿着笑。

  裴石落她半步,悠悠然地与她聊:“十几年前,我阿娘上寺里烧香。她回来,我问她许了什么愿,她也是不说,后来憋不住,说向佛许了一愿,愿家里的鸡一日下三个蛋。果然也灵验了。”

  他总有法子勾起文照鸾的好奇心。她不由得问:“灵验了?”

  “灵验。不过不是佛帮他,”他道,“是我偷偷地每日天不亮,往鸡窝里塞两只野鸡蛋。你说,要是她不讲出来,佛能给她塞那许多野鸡蛋?”

  文照鸾笑个不住,可还是不说,任他怎么怂恿都不说,只藏在心里。

  佛指不了她明路。只有她的心才可以。

  ·

  他们在寺里歇了一宿。期间问起方丈,可有形貌似文惊鹤出众的人,往寺里来过。方丈只说没有。

  文照鸾有些失望,但并不太意外。这如大海捞针一般,她不过一问,问不着是再正常不过。

  第二日的清晨,施了香油钱,他们便起身上路。

  来时匆匆花了四日,走时,他们放了脚程,也不大劳累,直到元月十三,才从东边的青绮门入了长安。

  风景人物重又繁华起来,尤其是新岁才启,各着装、各肤色的人都汇聚满城。青绮门从来是商旅热闹的地界,客栈酒肆如雨后笋。柳色还未绽青,已有无数来去的人在这一带践行接风,也有胡笳吹《阳关》的,也有琵琶调唱《忆秦娥》的,也有柔声细语、唱《子夜四时歌》的,单是耳闻,便五音塞耳了。

  人太多,铺子太多,车马哪怕行在极宽阔的金光门大街,也有些腾挪不开。好几次,他们还与西域胡商牵的马匹、骆驼撞上。车夫们不得不将行礼在车里捆好,这才慢腾腾他重新上路。

  文照鸾也渐渐回到了习惯的俗世。

  【作者有话说】

  被榨干了,枯了……

  第72章

  长生是早赶回去报信的了。文照鸾今晨换回了步摇裙帔, 高鬟云髻,稍一妆扮,便格外不同以往的明艳, 将一路风尘仆仆的疲惫都遮掩下了。

  手边的梅枝已次第绽放,今日是开得最盛的时候。她寻来一个细颈的碧瓷瓶, 将梅枝插进去;下车时,也不要别的, 只手携着梅瓶, 笑盈盈地迈进了裴家的门。

  一个火盆, 接着一个火盆,文照鸾与裴石挨个跨过去, 一层一层地驱路上的晦气邪祟。

  前门里火盆边候的是门子随从,每人都是一口吉祥拜年话, 满天星似的撒下来,闹哄哄的欢喜。

  二门里火盆边候的是王氏、李氏、郑幽兰、裴淑, 还有个乳母抱来凑热闹的小小子,是燕草生的小儿子。这一箩筐都是平辈, 姑嫂妯娌的, 尤其是裴淑,扑上来便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一会儿说她剑术又精进了,一会儿问哥哥要商州的土仪, 一会儿又问那玉山好不好玩, 一人长了五百人的嘴, 吵得裴石耳膜子疼,赶紧教人从一堆土仪里捡了几个塞过去,这才堵了她的嘴。

  文照鸾与妯娌们说些近来家常。王氏上上下下地瞧她, 忍不住地赞:“这通身好贵气,衬得你天仙似的人儿!”

  说着,摸着她那一件软如轻罗的紫貂裘,满眼里都是羡慕。

  “这貂裘是我祖母传下来的,我平日里也舍不得穿。今日回家要穿得齐整些,便勉强拿来穿了。”文照鸾道,“族里也收了几张好貂皮,这回我带来了,回头大嫂与弟妹去挑喜欢的,这时节做成裘衣,正合适。”

  李氏因前些时落了胎,两个月了,到如今也还气色差些,闻言开口,有几分羸弱,“我们不忙,有好的,先紧着长辈们用吧。”

  “长辈们有更好的。”文照鸾道。

  裴淑原本在二门口与二哥讲话,这会子也跟了进来,从她手里接下梅枝碧瓶,托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赏,又还给她,叉腰看着,眉眼眯眯地笑,“二嫂真像观音菩萨。”

  文照鸾被她逗得笑了,“只可惜如今柳枝未发,只好梅枝来充数了。”

  郑幽兰在一旁微微地笑,又偏过头,去瞧乳母怀里的孩子了。

  说着话,到了三进的门。

  几个长辈,刘氏、焦氏、裴氏候在门口,见了她过来,早已招手。文照鸾先迈过了火盆,刘氏口里叨叨念念,祝祷神佛保佑,紧跟着撒了纸钱,教邪祟收了好处,便不要个跟进家门。

  她一番做完了,这才与文照鸾叨叨地说话,问这问那。

  裴石在二门前早已被兄弟们拉走讲话去了。妇人们在内院的小花厅里,摆了接风的茶酒席,不到午时的时候,便在茶酒席上,问了一通此行前情后事。

  文照鸾因此前去得急,没与她们只言片语,这会子事情都料理定了,便细细地与她们说了,如何带戚芸回商州、如何在裴呈家落住,又如何到了玉山遇险,乃至后来暴动平息、深查裴朗案等,怕她们担忧,略去了其中凶险。

  她晓得刘氏向来偏着裴氏的人,也早想好了若是刘氏发难,自己怎样答对。没想到刘氏听罢半晌无言,最后捏着手,叹息道:“你们做得不错,族人……也是该管束管束了。”

  文照鸾不由得诧异,望一圈众人,还是大嫂王氏为她解释:“你们才回来,还没听说吧?前两日安邑坊——就东市南头,万年县那个——兰陵县公府上被抄啦。据说是子弟不肖,当街纵马,踩死了人命。他家中人做官又不清正,查出了几十万两的贪赃。圣上大怒,下了谕旨抄家……你怎么了?”

  “没什么。”文照鸾从怔愣中回神,摇摇头,“的确没听着消息,有些突然。”

  焦氏道:“你娘家与安邑坊离得并不远,你想必识得他府上的人吧。唉,家抄了,一大家子人都散了,还不如咱们小门小户呢。”

  刘氏也戚戚然点头。

  若没有这一件事,刘氏听说他们不请自动,打压自己族里,必定是不高兴的;可这一件事出了,那日有人去安邑坊,瞧见了抄家的惨象,回来与他们一讲,唬得人人咋舌,刘氏因而想到自己族里,也就觉得文照鸾此行反而对了。

  又说了一会话,家里仆婢将商州带来的土仪礼单呈上来。刘氏又瞧得高兴起来,特地命人:“把这一件狐裘与家乡的腌菜一并拿来,再请齐先生来里头坐坐。”

  崇文馆有规矩,元日假是七天,年五十以上的,宽至上元节后。齐志今年恰是五十一岁,这会子还歇着,正在外头与裴石几个闲话。

  婢女请来人后,刘氏招呼齐志上首来坐,将带来的狐裘与腌菜送与他。齐志只收那一坛子咸腌菜,摆手坚决不要贵重的裘衣。

  刘氏道:“你又辞什么?我与你客气不成?他们带来的毛皮子又多,难道宁肯放在库里生虫?你收了吧!”

  说着,教人直接送到齐志家里去。齐志无法,只得再三地叉手谢了,向文照鸾又道:“贤夫妇方才回来,我庭院里望得真切,真是金珠玉璧,教我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巧的是我近日思想着作一篇赋,左右想不出题目,你们一来,这题便有了!”

  “是什么题?”文照鸾问。

  “就写一篇《回乡赋》。”齐志一谈这些文辞,便乐得什么也忘了,“……回乡多是些伤时的悲戚意思,与我心里不大切合,莫若《鸳鸯赋》……也不好,不庄重……总之,二郎方才与我讲的你们此行经历,我很是钦佩,要写一篇豪情的赋来,为你们壮此情志……”

  他还要想,刘氏打断他,“好好好,你是大有才学的人,做文章得慢慢地想,做出来了,再拿与他们念也不迟。这腌菜很有家乡的风味,你一定尝尝!”

  ……

  说罢了才散。文照鸾自回东院歇息,要到晚食才与众人再聚。

  东院里风景仍旧,一花一木都不见改变,廊下更添了彩幔与花灯,以应过年与即将来到的上元景致。

  仆妇们今日忙活起来,小厨房里热气腾出了门窗,永儿便在这蒸蒸的白雾里进进出出,将一碟一碟新做的糕点果子摆出来。洒扫的妇人们拿着长长的笤帚、拂尘,将原本就已很干净的犄角旮旯又清扫一遍,连庭院里外的树杈枝干上都没放过。

  翠袖早倚门首盼望,玉真一如既往,和季氏两个成了满院最闲的人,正谈论最近读经书的心得。

  裴石不知被兄弟拉到哪里喝酒去了。文照鸾独自回来,正想着方才说的话,连惊喜迎来的翠袖都一时没注意。

  主仆二人进了东院,翠袖小心翼翼问:“夫人此行难么?”

  “不难。”她道,“很顺。”

  “那怎么心事重重的……”翠袖嘀咕。

  文照鸾瞧了瞧她,问起前些日的事来,“你与我讲讲,妙云那日来,都与你们说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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