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嫁日常_烛泪落时【完结】(100)

  【作者有话说】

  今天也是来不及捉虫的一天,以后我慢慢地捉

  第71章

  “怎么, 你不信?”申三的声音打断了他散漫的灰色记忆。

  于诀顿了半天,“……我信。”他真的信,他们是不能重名的。

  申三道:“林狂五——我随他谋逆, 本以为有一条出路的。算了,我总之要死的, 他们、他们、他们,”他随意指了几处, “都晓得我做了不少事。兄弟你不同, 你又没做什么。”

  “睡吧。”于诀听得心里烦。

  申三嘿嘿地笑。

  一房里塞二三十人, 如今还剩十来个,他们说话, 旁人是一字不落都能听到的。

  但黑渺的夜里,他们做什么, 旁人瞧不见。申三一阵窸窸窣窣,惹得有人嘀咕, 不过碍在平日里他拳头大的份上,不敢过多得罪他。

  于诀却觉得有一双手套在他腰上, 紧跟着有条什么东西紧紧地拴了上来。

  他一摸, 吃了一惊,转头看申三, 申三却闭眼睡了。

  那是申三偷摸着从璞玉里筛出的玉屑,兜里屋里都藏不住, 他便一点点拿针缝进了腰带里, 白日黑夜地系着。

  他摸着腰带, 里头暗自鼓鼓囊囊的。他突然感到了巨大的、无可逆转的绝望和悲凉。

  滴,滴,答, 答。是雪水顺着屋檐流下的声音,像极了更漏。

  不知漏夜残剩多久,他开口问:“你的妻儿,住在哪里?”

  睡着的申三回答:“上津县,金钱河朝西走,有个洼子,绕一圈走,有一株槐树、两株枣树,其中一株是歪脖儿的。你到那儿打听,有个赵寿娘家的就是。”

  “好。”于诀道。

  谁也都听得到他们扰人的说话,谁也都不明白死字当头,他们怎么还有兴致说话。

  谁也都不明白,他们说定了什么。

  ·

  因此当于诀同与申三被拉到折冲府时,多少是有些尴尬的。

  他还系着那条缝满了玉屑的老旧带子,呐呐地朝申三点头,“要不……我还你?”

  “放屁!”申三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他怎么被供出来,恼羞成怒,“他们都是吃屎拉饭的鸟货么!指认你做什么!”

  票数最高的前二百名统领之一——瘦小文弱的于诀默然半晌,说了一句同屋人最常说的话:“我有什么法子……”

  这回是真的出了玉山了。可才出玉山,又进折冲府。

  于诀环视一圈,发现同在折冲府校场上站着的,也有相识,也有不相识,都在骂骂咧咧,又互相十分疑惑。

  他向来细心,目光又搜检了几遍,确信有几个一定会被供出来、平日里劣迹斑斑的,没有一个在场。

  校场上森严寒冷。拿着剑戟戈矛、顶盔贯甲的府兵们威风凛凛,列队围着他们。府兵之中,有个最威风的,骑在马上,环着校场不急不缓地转圈。马上的副都尉面无表情地观察着他们。

  转了几圈,副都尉勒住马,话很简短:“一个月后,你们若还能站在这里,便是良家子。”

  众人哗然。

  于诀不明白,申三也不明白,但他们隐隐瞧见前方绝境之中,黎明里透出的一线曙光。

  二百人中被剔除了劣迹昭著的,余下一百,将在短暂的一个月里如璞玉被打磨,被狠狠锤炼。一个月后,如何重新站回脚下这块地,全凭他们的能耐、意志与头脑。

  以及一点点运气。

  ·

  丰阳是个多山的地方,流岭、鹘岭、郧岭三条山岭夹两川,一条汇入丹江,一条便是甲水。水系支流之间、流岭南麓一段,有一座梅山,山因多梅树而得名。

  起先是因此山中出了一株香味风气殊绝的梅树,人都好奇来赏闻,说那香格外的沁寒,不像是梅花,倒像开春后长出的蕃荷菜,闻之令人醒神,因此单单起了名字,叫做“醒梅”。连这山,也称了许多年的“醒梅山”。

  后数年,有富甲的好事者,在山周围遍种梅树,红的、白的、黄的,种得漫山遍野,起了园子,做郊外的别苑。又不知多少年,园子没了,梅花却年年放满山,“醒梅山”的“醒”字也被人略去了,土人只称呼为梅山。

  文照鸾从地方志上读到了这一段,这是惊鹤的信上没提过的,因此思念惊鹤之外,又生了对醒梅的好奇。

  梅山离丰阳县城有一段路,他们便不在城中歇宿,打听清了,梅山脚下有座丰阳寺,香火旺盛。裴石便打发长生先去一趟,定了寺里歇宿的事,自己与文照鸾带着个车夫,向醒梅处去了。

  远远地便望见绵远的山上,有一段似乎接着云霞白雾,蔚彩缭绕;跑得近了,那白雾与红霞渐渐地变幻,一点一点洒落。皑皑的山头下有白梅,白梅歇处有红梅,红白无瑕,与灰蓝的苍天相接,已先成了一幅真幻莫知的仙景。

  文照鸾望得惊叹,也不坐车了,赁了匹马,与裴石并肩行着,贪看梅山景致。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渐渐到了日午,终于来到山脚下,循着樵夫指点,从红梅处往南走,转到一盘开阔的平地,在寒香弥散中,终于寻着一株颜色稍浅的老树,新枝丛丛,婵媛地交错,比旁的梅树都要粗壮些。

  她从树下向上望,只见那树盛着浅白的花,一点点正像凝在枝上的落雪。花枝之上,有许多新的旧的红绿绸子,绸子上也有结香袋的,也有结篾片的,也有什么都不结、只把字写在绸子上的,都是人家来树下许愿,求树神保佑的。

  这样看来,这一株定是醒梅无疑了。

  只是惊鹤的信里提过,醒梅早已开谢,眼前梅树正是盛放时,又似乎不像。

  “难为他们只许愿,不烧香。”裴石笑道,“若是我阿娘来了,定然要捎来大大的香山的。”

  文照鸾也笑了,“哪能烧香?烟气一燎,非但这树不能开花,周围梅香也都要被烟火气驱了。”

  说着,细细地闻那白梅。

  香气寒雅,只是十分普通。

  “或许不是这一株。”她疑惑,又问裴石,“你闻它的香气怎样?”

  “入了山便十里八里的香阵,我哪还能单辨它有什么不同?”裴石道。

  正在说话,有个挎竹篮子的老妪过来,挑了盖布,问他们可要买红绿绸子,“梅神许愿可灵了。”

  文照鸾给了一星点的银角子,挑了根花结的红绸,问那老妪,“听闻这山中有醒梅,可是这一株?”

  “怎么不是?”老妪道。

  “不是说早开谢了么?”她道,“且我闻着香气并不特殊,不像蕃荷菜。”

  老妪因她出手阔绰,十分殷勤地解释:“开谢是没有的事。只因前几年他们烧香烧得多了,梅神不中意,便年年都不开花儿。去年来了个新官,发了榜,说只许愿,不得烧香。今年梅神便中意了,放了这一树的花。只是没有从前的醒香。这不要紧,过几年,梅神想起来,便有醒香了。”

  也不知是不是胡说八道地这么诌了一通。

  她走后,文照鸾望着满树繁花,有些发愣。

  信里分明说开谢了,本地的人又说不是。哪一句是真的呢?

  “这树神仙也娇气,别个神爱香火,他却不要香火,人家祝祷得多了,他却连花也不开了。”

  裴石的话将她拉回神。

  他伸出手,拍了拍刚巧够得上的一株歪枝,碰得那白梅簌簌了一霎,落下一两点在她幞头上。

  文照鸾拂拂手,将白梅摘下来,笑起来,心里一块石头彷如梅花落下,“他信里写得差了,回头我问他就是。”

  有什么事,是三两句话问不清的,非要在这里瞎琢磨呢?

  白梅也好,醒梅也罢,都是格外殊清淡雅的标格。文照鸾望着,都从心里感到欢喜。

  裴石见她高兴,便问:“你喜欢哪一枝,我摘来与你。”

  “怕不好摘吧。”她犹豫。

  “好摘。”

  他说着解了外披的裘衣,也不怕冷,一转眼功夫,攀着上了树,猴儿也没这么敏捷的。

  文照鸾惊了一跳,仰着头冲白花青枝里那一团黑色猿猱般的人道:“快下来,像什么话!”

  车夫还看着呢,他一个堂堂的朝廷命官,学猴上树算怎么回事?

  再一回头,哪里还有车夫的影子?那车夫也不知惫懒还是伶俐,早躲一边歇去了。

  花枝里有他神采恣意的脸,探下身来,话声也落下来,“别罗唣,要哪一枝?”

  她见他不打紧,放下心来,才有闲认真挑梅花枝。

  “插瓶的梅枝有它的道理。咱们既没有瓶,那就不必求横斜疏影的姿态了。”她一边左瞧右看,从这头绕到那头,一边道,“要一枝花儿多的,茬儿多几条……不,不要那枝,那枝开得满,就快谢了。”

  裴石见她这枝不要,便找寻了一枝花苞多的,没想到她又嘀嘀咕咕不要,“那枝样子难看。”

  挑了几枝都不好,文照鸾又指挥他:“向南面去,南面的开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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