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了刻薄他两句的直白反问,终究被咽了回去,沈玄宁沉默了片刻,山风在她和季时雨之间穿梭呼啸。
沈玄宁道:“凡人百年,我已化神。”
她委婉提醒,仅仅是寿命,他们便已是云泥之别,天堑难越。
季时雨点头道:“嗯,怕是……自此一别,往后不会再相见了。”
他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是那双眼眸中最后一点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什么,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嗯。”他又极轻地点了点头,“我走了。”
“哎,等等。”沈玄宁忽然出声叫住他。
季时雨脚步一顿。
“这个退鬼符,你拿着吧。”沈玄宁从锁灵囊中取出一张泛着金光的符箓递了过去:“镇邪退鬼,可护佑心神。”
季时雨看着那张符,怔了一瞬,才伸手接过。
他将符纸妥帖地收进怀里,贴近心口的位置,然后抬眼看向沈玄宁,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多谢。”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是你亲手画的吗?”
“哦,那倒不是。”沈玄宁十分诚实道:“是阿声画的,符箓一道他比我强些,画出的效果比我好得多。”
季时雨:“……”
这回答很符合沈玄宁一贯有些煞风景的作风。
他最终也只是再次低声道:“……多谢。”
“沈玄宁。”季时雨似是执拗什么地叫了她的全名,“希望你以后,还能记得我。”
沈玄宁透过他的目光,仿佛在一瞬间,看懂了那份从未言明也注定无望的情愫。
她心里对此十分惊讶,面上倒什么表现,只是极轻地牵动了一下嘴角:“行。”
只是,黄梅季节多时雨。
季时雨走了。
山风很快吹散了沈玄宁心头那点不多的感慨,她追上了不远处等候的谢疏言、鹤穗等人。
鹤穗问道:“季时雨……走了?”
“嗯。”
“虽然他有点招人烦。”鹤穗叹了口气,嘀咕道:“哎,但是仔细想想,他也挺……”
“可怜”二字尚未出口,沈玄宁已转开了话题问道,“掌门师伯突然召见,所为何事?”
陆远声沉声道:“应是灵州之事。”
坐忘峰主峰大殿内,气氛肃穆。
掌门鹤游端坐上位,除了他们四人,柳问松、程叠峦等不少人也是在此,显然这次师门任务又是要分好几批人出去了。
如陆远声所想那样,鹤游倒是没有太多的啰嗦,只是把师门任务的玉简分了几份交给了他们,让他们兵分几路去探查灵州一事。
“弟子领命。”众人齐声应道。
“哟,还是五星的啊。”沈玄宁扫了一眼玉简内容,没有过多耽搁,领取了必要的丹药、符箓后,他们便直接下山往灵州方向而去了。
灵州地界,已不复往日平和。
田间地头劳作的人影稀疏,村舍之间往来的痕迹寥寥,偶有行人匆匆而过,皆是面覆忧色,步履匆忙。
四人并未直接前往官府或最大的疫区,而是选择了几个最早出现病例,情况各异的村落,分头细细查访。
沈玄宁与谢疏言来到一处位于偏僻山坳中的小村庄,村中约有三成人家出现了病患,症状正如当年。
体表无伤无痕,人却急速衰弱,面色灰败,脉象虚浮若断,五脏六腑枯萎,村民言语间充满恐惧,将之视为“山鬼索命”或“瘟神降灾”。
当四人再次汇合,将各自收集的线索在地图上铺陈勾连时,一个模糊却逐渐清晰的指向浮现出来。
无论哪个方向提供的线索,最终都隐隐汇聚向灵州西北部,一片被当地人视为禁忌,称为乱石鬼蜮的荒芜之地。
“看来,我们想要的答案,或许就藏在那乱石鬼蜮之中。”沈玄宁指尖点在地图那片被特意标注为空白,仅有简单地形符号的区域。
没有犹豫,四人当即动身,剑光划破略显阴沉的天空,朝着西北方向疾驰。
不多时,下方地貌开始发生显著变化。
葱茏的山林植被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呈现出一种病态灰黄色的土地。
狂风毫无遮挡地席卷而过,卷起漫天沙尘,让天地间一片昏黄。待飞得更近些,一片令人震撼且不安的景象映入眼帘。
眼前仿佛是一片被遗忘在时光尽头的荒漠,入目皆是茫茫黄沙,沙丘起伏,了无生机,而在这片黄土的中央,赫然矗立着无数巨大的黑色岩石。
这些岩石形态嶙峋诡异,有的如利剑指天,有的如凶兽蹲伏,有的则扭曲成难以名状的姿态。
它们并非自然散落,而是以一种看似杂乱,实则隐隐暗含某种规律的方式排列着,岩石之间留下仅容数人通过的狭窄通道,曲折迂回,深不可测,共同构成了一座庞大到望不到边际的巨石迷宫。
狂风穿行其间,发出时而尖锐如泣、时而低沉如吼的怪响,更添几分阴森诡谲。
鹤穗忍不住低语:“好一处险恶之地。”
“迷宫……”沈玄宁悬停半空,她深吸一口气,磅礴的神识自眉心涌出,向那巨石迷宫深处蔓延而去,试图探查内里虚实。
然而她的神识刚刚触及迷宫外围那些黝黑巨石的表面,甚至还未深入通道。
“嗡——!”
一股浩瀚如海又沉重如山的恐怖灵力猛然反馈回来,好强大的灵力屏障。
沈玄宁的神识撞在上面,如同凡人以血肉之躯撞击铜墙铁壁,瞬间被狠狠弹回,甚至引得她识海一阵轻微震荡,眼前微微一花。
她闷哼一声,迫降后迅速收敛神识,眸中闪过一丝惊悸,脸色已然变得无比凝重。
布下这屏障之人的修为……远超她的预期,绝对是她修行至今所遭遇过的最强大的修士,最少在炼虚之境,屏障将整座迷宫牢牢封锁,隔绝。
除了从入口进入,应该无法从上空直接飞掠。
谢疏言立刻上前扶了一把沈玄宁:“怎么了?”
沈玄宁:“神识进不去。”
陆远声看了一阵,也是道:“这迷宫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阵,能量循环自成一体,怕是只能从入口进去了。”
鹤穗蹙眉,道:“我们现在就进去吗?感觉里面……非常不妙。”
沈玄宁心中权衡,线索指向此处,瘟疫源头很可能就在里面,但眼前这未知而强大的阻碍……
就在几人犹豫是否要冒险一试,或者另寻他法时——
“沙沙……沙沙……”
身后不远处,一座较高的沙丘背面,突然传来一阵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
“有人!”沈玄宁反应极快,低喝一声,瞬间转身,召了破妄剑,周身灵力隐而不发,却已进入高度戒备状态。
谢疏言、鹤穗、陆远声也几乎同时动作,各自占据有利方位,目光锐利地投向声音来源处。
沙丘之上,几道身影缓缓显现,风沙略微平息,来人的面貌清晰起来。
为首之人,一身金色锦袍,身形修长挺拔,他面容俊美得近乎无暇,肤色如玉,眉眼舒展,自带一股清贵之气。
鹤穗喊道:“是宁惜渊!”
而紧随他身侧的,是一脸惊愕的风陵,在他们二人身后,还跟着不少人。
风陵:“沈玄宁?!陆远声?你……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沈玄宁道:“风少主,宁二公子,倒是巧啊。”
宁惜渊微微颌首。
落在后面的风吟刚上前便是见到了沈玄宁与鹤穗,眼睛顿时一亮,雀跃着跑上前:“阿宁!穗穗!你们也来啦!”
风陵道:“这鬼地方确实有问题啊,你们也查到这里了?”
“刚到,尚未进入。”沈玄宁接话,“此地被一股极强的屏障笼罩,神识无法穿透,内里情况不明,看起来只能从入口进去。”
双方迅速交换了各自掌握的信息,确认目标一致,查明瘟疫源头,而所有线索都指向了眼前这座神秘的巨石迷宫。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最关键的问题上。
进,还是不进?
鹤穗道:“这地方邪门得很,神识都探不进去,或许可以从长计议,等附近其他人一起来了以后再进去?”
风陵道:“来都来了,哪有在门口等着打转的道理,现在就进去。”
沈玄宁瞥他一眼:“怎么?听你这口气,你走迷宫特别有经验吗?”
风陵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笑话!小爷我从小到大,闯过的迷宫幻阵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就从没迷路过!”
风吟笑着拆台道:“哥哥一贯爱耍赖,他都是挖个洞从下面走。”
风陵:“……”
他转头对妹妹道:“阿吟,不要什么话都往外说,好吗?”
“好的,哥哥!”风吟冲他吐了吐舌头。
被妹妹揭了老底的风陵有些悻悻,为了挽回一些尊严,他手中掐诀,抬手飞快地布下一个结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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