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小心翼翼地拉起阿筝的手,两人猫着腰,一步一步朝着深草的方向挪去。
阳光落在他们的背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田野里的风轻轻吹着,一切都透着孩童探险的雀跃。
可沈玄宁透过梦境看着这一幕,却莫名觉得心慌,这片看似平静的草坡,像藏着什么看不见的危险,正等着两个孩子靠近。
他们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拨开草丛,满心期待着那只想象中雪白可爱的兔子。
然而,等待他们的并非温顺的小兽。
三名衣衫褴褛的彪形大汉猛地从深草中站起身,破洞的短褂下露出虬结的肌肉,脸上带着狰狞的疤痕,像蛰伏已久的恶狼般,瞬间堵住了两个孩子的去路。
浓重的汗臭混着一股说不清的血腥戾气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嘿,哪来的小崽子,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领头的男人缺了颗门牙,咧嘴笑时露出黄黑的牙床。
贾易和阿筝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住,血色飞快褪去,只剩一片惨白。
阿筝下意识往贾易身后躲了躲,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身体控制不住地发颤。
“看这细皮嫩肉的,准能卖个好价。”
贾易猛地反应过来,拉起阿筝的手就想跑:“阿筝快跑!”
另一个矮胖男人已经大步上前,粗糙的大手像铁钳一样揪住了阿筝的胳膊,稍一用力,就把她像拎小鸡似的提了起来。
阿筝疼得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挣扎着哭喊:“阿易哥哥!救我!放开我!”
“放开她!放开阿筝!”贾易目眦欲裂,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气,冲上去用拳头狠狠捶打匪徒的腿,又用脚拼命踢踹,可他的力气在彪形大汉面前如同挠痒。
那匪徒不耐烦地抬脚一踹,贾易就像断线的风筝一样摔在地上,膝盖和手掌被草里的石子划破,渗出鲜红的血珠。
“阿易哥哥!”阿筝哭得更凶了。
领头的匪徒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指捏着贾易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语气阴狠:“小崽子,再乱动,就把你胳膊打断!乖乖跟我们走,还能留你一条小命。”
梦境中的画面陡然切换,阴暗潮湿的山洞取代了郊外的光景。
篝火在洞穴深处跳跃,将匪徒们晃动的影子投在嶙峋的石壁上,形同鬼魅。
贾易和阿筝以及另外几个抓来的孩子被粗暴地扔在角落的干草堆上。
其中一个男人浑浊的眼睛在两个孩子身上打转,最终落在阿筝虽带泪痕却难掩清秀的小脸上,露出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邪笑:“这小丫头片子,长得倒还算齐整,那青楼的刘老鸨不是一直抱怨没有好苗子么,在倒是能卖个好价……”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朝阿筝走去。
贾易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不知道青楼是什么地方,但是爹娘说过,那是吃人的地方。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扑过去,再次挡在阿筝面前,小小的身子绷得像拉满的弓,声音因为害怕而发颤,却依旧死死盯着男人:“别碰她!不准你碰阿筝!”
“滚开!”男人被彻底惹烦了,抬脚就朝贾易的胸口踹去。
这一脚力气极大,贾易被踹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他眼前瞬间发黑,胸口传来一阵钻心的闷痛,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只能瘫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道巨大的阴影,一点点笼罩住瑟瑟发抖的阿筝。
阿筝吓得连哭都忘了,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
男人粗糙的手捏住阿筝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阿筝惊恐地闭紧双眼,眼泪顺着眼角滚落。
可下一秒,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她突然猛地张口,狠狠咬在男人的手背上,男人疼得嗷一声叫,下意识想甩开她,可阿筝像是豁出了性命,死死咬着不放,嘴角甚至渗出了血丝。
“找死!”男人被彻底激怒了,另一只手举起短刀,朝着阿筝的后背狠狠砍了下去。
“噗——!”
利刃穿透单薄胸膛,那声音在寂静的山洞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山洞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阿筝后背的鲜血顺着衣料往下淌,在粗糙的地面上积成一小滩,刺得人眼睛发疼。
其他被掳来的孩童早已吓得缩在角落,此刻见了血,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哭声混着恐惧的呼喊,在狭小的山洞里回荡。
阿筝的身体被丢在了地上,她艰难地转过头,看向瘫在墙角的贾易。
大大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被极致的痛苦压得无法落下,只剩下一片破碎的水光。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嗬嗬声,像是想最后叫一声“阿易哥哥”,可话没出口,殷红的血沫就顺着唇角不断溢出,染湿了下巴。
她努力抬起一只颤抖的手,朝着贾易的方向,指尖在空中艰难地移动了寸许,便骤然失去所有力气,手臂重重垂落,小小的脑袋无力地歪向一边,眼神里的光亮迅速熄灭,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灰暗。
贾易僵在原地,瞳孔放大到极致,死死地盯着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的阿筝。
他的视线像是被钉住了,只看得见那抹刺眼的红,还有阿筝头上那两条粉色的旧布带,一只松散开来,落在肮脏的地面上。
世界失去了所有声音和颜色,耳边歹人的骂声、孩童的哭声,他似是什么都听不见了。
极致的恐惧,滔天的痛苦,还有那灭顶而来的、将自己完全吞噬的罪恶感……
无数种极端情绪如同火山喷发,瞬间冲垮了他幼小脆弱的心神堤坝。
他连一声悲鸣或哭泣都没能发出,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仿佛整个山洞都塌陷下来,意识彻底被拽入了无边的黑暗深渊。
关于这一切惨剧的记忆,也随之被彻底封存。
梦境戛然而止——
“阿筝——!!!”贾易如同溺水之人般猛地惊醒,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哀嚎。
他蜷缩起身子,剧烈地颤抖着,冷汗瞬间浸透单衣。
贾易转头看向身边这两日因为得了沈玄宁的退鬼符而睡得十分安宁的妻子。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
第99章 桃花源记(六)
“贾易醒了。”
沈玄宁的声音带着几分刚从梦境中抽离的疲惫, 她缓缓睁开眼,与身旁同样睁眼的谢疏言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未散的沉重。
原来枕梦仙蚌进入他人记忆竟然是如此沉浸。
他们几乎是切身体会到了年少的贾易那一瞬间的心神巨裂, 他应是陷入昏迷后因巨大痛苦而忘记了那段记忆。
谢疏言指尖按了按眉心,道:“贾易并非被人篡改记忆才遗忘旧事, 而是当年目睹惨剧后, 心神受创过重,陷入昏迷的同时, 意识主动封存了这段记忆。”
沈玄宁道:“他娘子竟然在幼时就死了,只可惜从贾易的梦中无法看到如今的秦筝到底是谁?”
谢疏言道:“桃花妖,为树灵, 并不擅长如此精细的幻化之术, 那么这贾少夫人是如何生得和幼时秦筝一模一样呢?”
沈玄宁也皱起眉, 顺着他的话往下想:“若是幻术, 必有破绽。可我看现在的秦筝,她倒完全不像刻意模仿,或者……她与秦筝之间, 本就有某种我们不知道的关联?”
话音刚落, 对面的梦萦忽然猛地睁开眼, 胸口剧烈起伏着,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缓了好一会儿, 才声音沙哑地开口:“秦筝……早就死了?”
“嗯。”
“贾易的记忆,少了一段。”
“是少了一段, 不过是他自己……”沈玄宁刚附和着,忽然反应过来不对,猛地看向梦萦, “你是说,在他昏迷后苏醒,还少了一段记忆?”
“嗯。”
“关于,秦筝和那个桃花妖?”得到肯定答案的沈玄宁震惊道,“那贾易竟然是知道那个桃花妖的?”
“是的,所以那个什么所谓的道士,给他的记忆也并不完整。”梦萦摊开了手掌,她的掌心泛起柔和的光晕,无数道细如发丝的记忆碎片从她周身汇聚而来,在掌心盘旋缠绕,最后凝成一个光点。
最后化为一颗琉璃珠。
“这是贾易的梦珠,准确来说这个叫忆梦珠。”
“这是,贾易真正被人删去的记忆?”
“嗯。”
“我们一起看看吧。”
梦萦手掌轻抬,那颗忆梦珠悬浮到了空中,而后光华大盛,柔和的光芒将沈玄宁与谢疏言的再次笼罩。
眼前光影流转。
梦境之中依旧是那个阴暗潮湿的山洞,石壁上凝结着水珠,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浓重血腥味,还混杂着孩童们压抑的啜泣,绝望的气息像蛛网般缠绕在每一个角落。
不知过去了多久,或许是几个时辰,或许是一整天。
年幼的贾易依旧瘫倒在角落,意识模糊得像是蒙着一层雾,他怀里还攥着半条染血的粉色布带,那是阿筝发间的丝带,不知何时被他紧紧攥在了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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