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错了事就该道歉,这对周怀昭来说并不是多难的事情,那件事确实是他先入为主冤枉了她,理应同她道歉。
然而,即便是听到他这样说,陈怜泱也仍旧没有过多的反应,她只是低着头,闷闷地说,“哥哥没有错,是我的错,谁叫我本性如此无法叫人信任,双霜妹妹品行高洁,丧了父亲阖该被多照料关怀。她能有什么错,错在我不会做人,不是吗?”
说什么找陆双霜问清楚,到底是有什么好问的?当初周怀昭以为是她动的手时,脑海之中已经想好了千万个借口来定她的罪,觉得非是她动手不可,任由她怎么解释都不信任。嗯,转头到了陆双霜那里,他就开始想不明白了,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陷害她呢。
她陈怜泱做错事,他觉得很应该,而陆双霜做错事,他想不明白。
他说完这种话后,其实是更叫人伤心了。
好在她也只是一点点伤心。
他现在说这些,也根本就不是想道歉,无非就是想叫她别计较了而已。叫她别去计较他冤枉她,别去计较陆双霜做的那些事,因为陆双霜可怜,因为陆双霜父亲前些年离了世。
可是她也早就没了爹娘啊。
陈怜泱没想比可怜,就是觉得不公平。
若是从前这会,她定是眼巴巴跟条狗一样马上又凑了回去,被冤枉了还会冲着他笑,她会说,哥哥大人真是明察秋毫,反正那陆双霜蠢笨,设计这么一出只摔自己没摔着她,她有什么好难过的呢?
她真做得出来这样的蠢事。
只要周怀昭高兴,她怎么轻贱自己好像都无所谓。
周怀昭不曾想到最后会是这样的情形,昨夜思忖了半宿,他觉得他确实是该道歉。他以为道歉之后,一切可以结束,却没有想到出现陈怜泱不接受的情形。
她不接受......
周怀昭道:“莫要再说气话,那你想如何?”
陈怜泱听到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想如何,怎么这么有意思,她抬眼看他,说,“我不想如何,只想安安静静用膳。”
周怀昭知道自己错判惹得她生气,可是,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想要好好和她说,她要一直回避呢?这只是一件小事,他道歉,陆双霜也会同她道歉。
听她这番油盐不进,周怀昭似乎也觉得没什么好再多说的了,又觉再继续多说下去是白费口舌,不再言语,猝然拂袖离开。
看样子是去上值了。
也是,他好不容易低下头说几句抱歉的话,结果换来她这番反应,心中如何畅快?然而陈怜泱看也没看他,仍旧自顾自低头用膳。
这就受不了,那还道什么歉。
谁稀罕。
*
陈怜泱去给孟氏请安,不知她是怎么知道昨夜她外出晚归,来的时候问了一嘴。
陈怜泱实话实说,说是去打了马球,马球两个字一出,果真是惹得她又开始滔滔不绝。
周怀昭不喜欢她做那些,就说一句话,孟氏不喜欢,恨不能背出一篇女戒。
陈怜泱本就因为早上那事不痛快,这会越听越是心烦,径自顶道:“那齐家的夫人来找我一道去,她叫我去,我还能推了不成?”
就连蒲媛都惊讶于陈怜泱的语气,同平日逆来顺受截然不同。
孟氏叫她顶了一句嘴,恍了许久,反应过后,她愤愤拍桌,“你还敢同我顶嘴?”
陈怜泱是真有些忍不了了,那周怀昭她都受不了,更别说是斤斤计较,一点事情能叨叨出个长篇大论的婆母了,怎么着了,打个马球是能怎么着不成?那么多人在,也有女人,也有成过婚的女人,怎就她去个一趟要叫他们娘俩来回念叨。
这女戒姓周,还是姓孟?
她道:“我顶什么嘴了,母亲,我哪说不对了?您既这般不高兴,那下次不管谁来寻我,我都不要出门了罢,光在家给您按腿,伺候得您舒服就成。”
孟氏又叫她顶个一句,那唇角都绷个笔直,“我如今说你不得?我还说你不得!我养你这么大,就是叫你跟我顶嘴的?你倒好,小的时候惯会装模作样,现下吃饱饭了,人长大了,脾气也跟着一块大起来,当初是谁口口声声说着自己会听话的,叫我们不要赶你走......”
又是从前。孟氏一遍又一遍提及陈怜泱是怎么能够安安生生长到这么大的。生怕吃不饱饭。生怕被人抛弃的从前。
陈怜泱想争,可一开口却发现嗓子有些哽,一下子那些话又都卡在了喉咙口,从前两个字,真是噎得她开不了口。
合着真就嫁给了周怀昭也还是寄人篱下呗,从前要求着他们,现在还得继续求着,往后也要求,是吧。孟秋露这样想,周怀昭也是这样想。他今早离开时,其实快气死了吧,气她竟还会不接受他的道歉,她凭什么,她怎么敢呢。
孟氏还欲开口说些什么,然而正在这时,下人过来传话,说是有夫人过来寻她。
见有人来了,几人也没再继续这处的闹剧,孟氏也整理了下神情,不再继续说方才那事。
今日来的那人是国子监祭酒的夫人,四十多岁的年纪,从前有过几回往来,今日也不知是为何来寻她。
华夫人一进门就发现这气氛不太对,周家两个儿媳都在里头,只她们脸上那表情,看起来都古怪得很,华夫人笑问,“坏了,我这来得不巧,看样子打搅到你们请安了。”
孟氏见人来了,也没再使脸色,她道:“哪里有打搅不打搅,老二媳妇犯了些错,叫我说了两句罢了。”
华夫人闻此,看了看陈怜泱,这一说,便果真瞧她有些蔫蔫的,连精神都强打不起来。
她怜惜地抓住了她的手,道:“训成这样了?可怜见的孩子,都叫你说蔫巴了,这是犯什么错了?”
陈怜泱眼睛还有些红,却摇了摇头,说,“没什么事的,夫人。”
华夫人又对孟氏道:“你也真是的,不过是个孩子罢了。”
孟氏道:“她老大不小了,早该当孩子的娘了,哪里还能是个孩子。”
华夫人嗔怪道:“你这叫什么话,你这儿媳这么水灵懂事,要是不喜欢,给我做儿媳好了,我家两个孩子还没娶妻呢。”
孟氏道:“快莫打趣了,今一早来寻我,是有什么事要说罢?”
华夫人也没再继续说那些不着调的话了,道:“对对,叫你打岔的,差点忘记说正事,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过段时日我家乔迁摆宴,想着邀你们上门去一道用席。我晓得你,性子素来雅静,不喜同人交往,什么都叫媳妇去,就怕你不来,我今个儿才特意请你一趟。”
孟氏见她这般客气,嗐了一声,道:“这些小事你还专门跑一趟来,大暑天的岂不是麻烦?”
华夫人笑着打趣道:“若能请到,那也不叫麻烦。”
孟氏听她这般客气,又岂敢继续推辞,她道:“那别,还劳烦你这亲自来,我定是要去的,且放心吧。”
华夫人又对陈怜泱同蒲媛道:“你们也同婆母一道来,给府上凑个热闹。”
“一定的。”
华夫人最后道:“我顺道再去别家,也不叨扰了。”
说着,见陈怜泱可怜,还借口叫人送她,将她带离了这里,免得继续挨说。
*
待到过了处暑之后,最热的时候就过去了,天气没再那般热得烧人。
那日周怀昭道歉后,陈怜泱没有接受,不知他是怎么想的,那天下值竟还叫陆双霜过来道歉,最后叫陈怜泱忍无可忍地给赶走了。
而后,两人也都再没提过这事了,也就只能这样过去了。
但陈怜泱自打那天叫孟氏说了一顿,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在这周家,要被人唠一辈子,他们收养过她,所以理所应当会唠她一辈子。孟氏不会记她的好,周怀昭估计也不会,可一辈子那么长,她要怎么过。
她是能吃苦,但五十两迟早要花光,她也没必要急匆匆和离了跑走喝西北风,饿肚子的滋味在父母去世之后的一段时间内,陈怜泱深有体会,太难受了,饿得头脑发昏,手脚打颤,面黄肌瘦,她想想就害怕。钱是肯定要再从周怀昭身上捞点来的,冰冷恶毒的丈夫变成温暖的金钱,这是极好的。
一个人如若是怕过不下去,那就再和离改嫁,她趁着这功夫再为自己物色个好婆婆好丈夫也好。
孟氏不是一个好婆母,这世上总有好婆母,周怀昭对他不好,讨厌她,世上总会有喜欢她的人,她年轻貌美的,还怕再嫁不成?
周怀昭如今地位不算低,身边来往的也都是些厉害人物......行,她确实一无是处,确实像他们说的那样,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能搞砸。她一个人,肯定也过不好,离开了周怀昭,若也是吃苦,那她才不要。她得好好物色个疼自己的人,叫自己下半辈子好过些。
她也没有特别对不起周怀昭,他也折磨了她一年,那他们就这样吧。他现在这条件,再去娶妻,也能娶着,娶个他心目中完美的妻子回来,最好能倒背如流他们周家的女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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