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怜泱不顾秋沛劝阻,爬到了树上,眺望自己的午膳什么时候能回来,不知过了多久,才终见得周怀昭的身影。
陈怜泱忽地起了捉弄的心思,赶紧让秋沛躲去一旁,莫在树下站着。
秋沛不知她想做什么,不过还是走开了。
陈怜泱本来以为周怀昭看不到她的,可是,一回来,他就已经走到了树下。
看到陈怜泱在树上,周怀昭脸上有些担忧,一如以往。
陈怜泱低头看着他,恍惚之间,竟像回到了几年前,看到了出了远门回来的周怀昭,站在梨花树下,神色惊忧地看着她。
陈怜泱有一瞬的晃神,不知今朝是何夕。
她看着周怀昭,竟是笑了笑,“哥哥,你怎么看到我的?”
周怀昭说,这树而今都秃成这样,她身着如此艳丽的服装,他若看不到,便是瞎了。
陈怜泱又说,那你从前是怎么看到我的呢?
那时她穿着简朴,这树也正枝繁叶茂,他是怎么看到树上长了一个人呢?
那次,她没看到他回家,他却先看到她在树上。
周怀昭沉默了一会,后仰头望着她,说,“因为我也一直在找你。”
世上或许有种人永远无法欣赏何为美,那年梨花树上,他被晃了眼,意识到有些东西失控,却转而想,这人是如此淘气。时隔多年,直到那一瞬间再次重现在他的面前,梨花树再不如从前夭夭繁茂,他才后知后觉当初的心旌摇曳原是悸动。
也。
她一直在树上盼望着远归的周怀昭回家,周怀昭归家后,也在找着久不相见的陈怜泱。
不过,她的期盼是如此明显,周怀昭的找寻,却被掩藏在了心底,觉得不合规矩礼法。
于是,今日陈怜泱才知道,为什么当初她没看到归家的周怀昭,可是周怀昭却先看到了藏在树上的她。
陈怜泱听到他的话后,愣了一下。这树终究是年纪长了,枝干有些力有不逮,再托不住陈怜泱,在她晃神的功夫,听得一声清脆的枝干断裂声,而后,她整个人都往下掉。
陈怜泱没有感受到意料中的疼,因为周怀昭结结实实在底下当了垫子。
吴巧遣周怀昭来当肉盾,周怀昭末了还是不辱使命。
周怀昭曾说自己抓人很厉害,在大理寺待的人也敏锐了许多,果真不是玩笑,在陈怜泱意识到自己要掉下来的那一刻,他更早她一步注意到。这一瞬间看起来在脑海中拖拉得很长,可真要发生,只是那么一瞬的功夫,没有什么她幽幽地往下掉,他伸手稳稳当当的托住她这等画面。
就在她掉下来的一瞬间,周怀昭在她底下接着,而后被她整个人都扑到在地。
周怀昭倒在地上,发出了一声闷哼,背砸到了地上,该疼也还是疼。
不过,他素来习惯忍耐,即便如此,脸上也没有过多的表情。
陈怜泱反应过来,人已经趴在他的身上了,她赶紧从他身上下来,道:“你没事吧。”
周怀昭撑靠起了身,摇头。
两人惊魂未定,都坐在地上缓了一会,她问,“你方才去哪了呢?买个菜,怎么一个上午都没回来?”
周怀昭说,“我方才顺道去拜见了道祖。”
陈怜泱说,“见道祖?”
周怀昭从前确是不信这些,子不语怪力乱神,当初和周穆一块去道观的时候,还疑心过他是被道观里面的人给骗了。
不过,叫他当初算了那么一卦,心里边多多少少是有些介意。
他说他和陈怜泱之间的卦象十分难看,往后是没什么好结果。
他万一学杂了呢?他也是从别人那里学来的,他便顺道找回当初那个他常去的道观,找到了当初那个同他时常来往的老道。
老道听闻他这人来历,却是不愿意给他算。
周怀昭不解其意,最后同他纠缠了许久,老道最后仍旧是不愿意,只道:“天机不可泄露。”
周怀昭说,“这不是天机,没有不可泄露。”
老道无言许久,而后道:“此事无解,施主,莫要强求了。为者败之,执者失之。”
古话所言,甚爱必大费。你越是执着一些东西,刻意妄为,却更容易出事。越是强求,越是容易失去。
周怀昭无言,最后拜了道祖,离开了这里,归家去了。
陈怜泱问,“你见道祖,说了什么?如何说?”
周怀昭说,“他们不愿给我起卦,只给了一句劝告,说是出生入死,何惧前路。”
他这话里面带了几分试探,陈怜泱却是摇头,“他们不会和你说这个的,他们会劝你不要执着,要放下。”
任谁看了周怀昭那个执着的劲头,都不会再劝他道德经上提起过的“出生入死”四字,陈怜泱想,这世上究竟有没有玄说倒难说,但一些劝诫,怎么都是看人下菜碟了。有时当事者不知心事,旁人一看却是一眼了然。
从前这些事情,她想过许久,想过许久,才想出了这么番道理。
周怀昭没想陈怜泱竟猜透了。
陈怜泱被他说瞎话骗了一下,却不曾恼,却是笑了,“那天我是见到了陆双霜,还见到了她的丈夫,见她丈夫看起来待她似乎不怎么好。我本以为她那样的人,如此算计了这么一遭,定能得偿所愿,但是这才看明白了些,有些东西确实不大好去强求。哥哥果然还是没我体悟的多一些,我现下倒明白了,越是强求什么,到了最后越是得不到什么。”
因为曾经她也强求过啊,期间种种,定也比周怀昭更有所感悟了。
陈怜泱觉得,事到如今,两人再相坐于当初的那棵树下,促膝长谈,也实在是难得。人这一辈子,确实是难担保一辈子都不犯错,离开京城的前一夜,宋静柳怕她在外面不回家了,同她说了许久的话,说到最后,她在她的怀中说,谢谢你还愿意给我们一个机会。
她说,姐姐真的很感谢你没有怄我的气怄得那么厉害。
说起这些肉麻的词句,两个人都有些想哭了。
最后是陈怜泱保证自己一定会平安回家,还答应给宋静柳带些土产回去,她才总算是稍稍安心。
陈怜泱看着周怀昭说,“若说全是你的错,定不尽然,那个时候都太笨了,都做错过了一些事。可是哥哥,现在我明白了那样的道理,所以你知道吗,或许这辈子我都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喜欢你了。可若非是我明白了那样拗口的道理,或许这辈子我也都不会再原谅你。我现下说,不会再那样喜欢你,就算你很喜欢我,我也不会再那样喜欢你,这样了,你还要出生入死,不惧前路吗?”
周怀昭听到陈怜泱的话后,非但不觉悲伤,却是笑了,他的手撑在身后,秋风拂面,带着一股萧瑟,他的脸上却不见得一丝苦涩萧索。他头一次笑得如此一团孩气,当初金榜题名,高中状元的时候,也没有如此高兴。
周怀昭说,荣幸之至。
他不奢求现在陈怜泱说往后会再喜欢他,又或者是爱他,那太假了,可是,她若愿意能再给他机会,他真的,荣幸之至。
她的意思是说,他可以喜欢她?所以说,往后他可以倚在她的脚边,握着她的手吗?
陈怜泱觉得周怀昭傻了,从地上爬了起来,勒着他的脖子说,“不许笑了,饿死了,你今日都买了什么菜?”
周怀昭也从地上起身,道:“你来看看便知道了。”
肯定都是她喜欢吃的。
周怀昭擦了擦手上的尘土,蜷缩着跪了两夜,走起路来仍旧有些瘸拐,他尽量不显出什么异常,免得叫陈怜泱又笑话他。
午后的阳光落在人间,这棵枯树下面投了一片片斑驳的树影,两人从树下爬起,从这里离开,踏出了那片阴影,踩进了光里。
*
等他们从横呈府回去,已经是十月底了,京城里面都已经过冬了。
然而,才一到京城,两人就听到元丰帝驾崩的消息。
周怀昭陪着陈怜泱一道回了趟宋家,还没来得及多说什么,就被宋侯爷一路拽去了宫里,他说,“刚好赶上回来了,先走先走,陛下崩了,咱们还得去哭呢,其他的,回来再说。”
周怀昭也来不及多说什么,只是同陈怜泱说,“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便同宋侯爷离开了。
陈怜泱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应了声好,就被吴巧抓过去看了。
离家短短数月,吴巧看到了人却是热泪盈眶如隔三秋,抓着是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和那会刚出门的时候一样,也是看了许久。
这会她抓着她和刚出门那会对账,见人的身上没少哪块肉才终于能够安心了。
陈怜泱同她进了屋,两人有说有笑的,回了家后,吴巧一直抓着她问东问西,她便将肚子里边存着事情都同她说了。
一直说着,回来的时候天是亮的,说到了天黑。
陈怜泱想着宋静柳恐怕还挂念着她,但怕她大着肚子又跑到这边来了,天黑了还往齐家去了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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