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晚书是从珠宝设计转行来的,手上没什么大资源,只能忙前忙后帮着打杂。
出道近三年,苏宇萌可谓没离开过她们的手,虽然如今公司做得稍微有了些规模、赚了钱,也招聘了专业的经纪人和助理。
但对苏宇萌而言,却是头一次,两位老板一个也没全程陪他拍戏。
……
次日早八点半,唐晚书坐上自南向北的航班。
她没联系任何人,没通知吕诚,也没告诉余北星,一如三年前,一个人,一张票,一个行李箱,说走就走。
凌朔的交通不算发达,从南方来的航班没有直达,她中间在省城转了个机,抵达凌朔时,下午三点刚过。
她从机场打了车到市区,出租车的价格和当年一样,30块钱。
入住的仍旧是先前那家,评分不错的老店:『归远民宿』。
大堂的温馨贴纸换了样式,上面写着的店铺寓意,意思倒是大差不差:
“走了很远的路,该归来了。”
她将行李物品放进房间,稍事整理休息,便出了门。
这个时节南方城市还是盛夏,凌朔却已入了秋,金色的落叶覆盖了一整片白桦林,踩在地上沙沙作响。
今年的冬天来得早,似乎前几日,已经下过一场小雪,地面有零星的素白痕迹,交织着铺天盖地的浅金。
金叶白雪,分外夺目。
中午她吃过了飞机餐,这会儿也不饿,刚才从机场出来时,已经将薄风衣换下,穿上了厚实的羊绒大衣。
她一个人沿着空旷冷清的主干道,闲来无事地走走逛逛,走过街头空巷,穿过主路窄墙。
不经意间,再一次路过她曾经租房的那家地产中介公司。
意料之中,空旷的店面依旧关着灯,落着锁,里面空无一人。
偌大的橱窗上,贴着醒目的电话号码,只不过,联系人已经不是吕诚。
她又走了条街,街对面就是『凌晨三点』酒吧。
这个时间酒吧还没营业,不过已经可以看到里面有服务生的身影,来来往往,洒扫庭除。
一个个依旧是年轻俊俏的小男生,不过,是新面孔。
她没有进去,而是转身又走过了一条街。
『沈莹鲜花』店,倒是窗明几净,照常迎客,门前的几束大红大粉太阳花,开得正烈。
她于推拉式的玻璃店门前,轻敲了几下。
里面响起一个含混不清的男声:
“sei?呀!”
对方人未到,声先至,又吐字不清地说了几句话,唐晚书依稀能够辨认零星字句,大意是:
“要花还是……找我妈?找我妈……打、电、话……”
话音将落,紧跟着从里面探身出来个高挑帅气的小伙,戴黑框眼镜,几步路走得一瘸一拐,肩膀一低一高。
唐晚书站在店门口,浅浅笑了:
“张路,是我。”
张路先是愣了愣,紧跟着确认般地伸手扶了扶眼镜,用不太灵光的视力,上下打量了好一会。
“呀!——jie!jie!”
惊喜万状的少年紧跟着一个飞扑,就要冲上来拥抱。
刚迈出两步,似乎又一下子想起母亲的教导:
不能随便抱人家。
于是,腿脚不好的男孩硬生生于唐晚书面前,刹住了车,三年不见,也学会了克制。
唐晚书倒是主动拥抱了一下对方,还笑着向上伸长胳膊,拍了拍对方的头。
三年未见,沈莹的花店越发欣欣向荣,店铺里多了些许香槟玫瑰、绣球,都是价格比较高的品种,此前她在店里不曾见过。
除此之外,靠墙一侧摆放包装材料的小桌柜上,依旧是整齐有序的一叠叠黑白色绸带,上面印着熟悉的店铺招牌。
与往常一样,是专供殡葬用的。
被请进店里时,张路吐着不甚清晰的口音:
“xie!jie!你,你嘎、回、来了?”
唐晚书听懂了:“我休年假,回来看看。”
张路给她倒上热水时,说了很长一大段话,这一回,唐晚书没太听清。
从前在凌朔时,张路的语言系统她已经能够辨认七八分。而今三年未见,她的翻译能力有所下降,不如从前。
对方似乎也不介意她能不能听懂,自顾自地说得开心,一段话末尾,她从尚能分辨的细碎字词中,捕捉到了些许大意。
大约是问她好不好,说妈妈去姥姥家了,晚上回来,要给妈妈打电话。
“不用,不用给莹姐打电话,我晚一点再来。”
她没打算特意劳烦沈莹,反正她会在凌朔待上好几天,随时再来。
最后张路问她:“你住、哪呀?”
“归远民宿。”
答出这几个字时,她觉得内心十分宁静。
归来之处,她终于又回来了。
从『沈莹鲜花』店出来时,临近黄昏,天色将暗。
她漫无目的地闲逛,不知不觉中,又走到了先前租住的那个小区楼下。
是余北星租给她的那栋房。
一、二、三……六、七,一梯两户的大三居,她站在小区外面,往上数了七层,靠南边的那个阳台。
而后,她怔住了。
明亮的落地窗上,贴着大红色的双喜字,看上去还八成新,像是今年才贴上去的。
她记得吕诚说过,这栋房子,是婚房。
于街边伫立良久之后,她翻开手机里,余北星的朋友圈。
小余老板的朋友圈依旧简洁如常,内容不多,大部分集中在清明节、中元节、寒衣节和除夕之前。
清一色的殡葬服务,以及代祭扫的广告。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唐晚书缓缓地转身,沿着这一条街,继续往前走。
不知不觉中,走到他们从前的『余生殡葬』店。
此时黄昏渐落,日头更沉了几许。
店铺的门开着,招牌装修一如既往,铝合金的大门换了新,一眼望去,柜台上多了几个骨灰盒和陪葬品的新款式,其中一部分是之前她设计的。
玻璃上留的电话号码,倒是与从前一模一样。
她于店门前,驻足片刻。
从柜台里面走出一个年轻的小哥。
小哥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穿西装,齐刘海发型,高高瘦瘦,那小身板一看就不是抬棺的。
“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吗?”
小哥措辞礼貌,像是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普通话标准,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唐晚书想了想,从容进店:
“您好,我找余老板。”
小哥为难地挠挠头,怯怯地开口:
“老板今天没在店里,我帮您给他打个电话吧?”
唐晚书淡淡地问:“他最近在凌朔吗?”
小哥听她这么问,似乎一下子就知道是自己人,拘谨的神态放松下来,话也多了些:
“老板上礼拜回来了,前天还来了店里,我们今年打算要在帝都开分店,这几个月老板一直两头跑,忙这些事,昨天和今天都没来,不知道是不是又走了……”
唐晚书点点头:
“谢谢你,我自己联系他吧。”
从『余生殡葬』店出来,她随手打了辆车,到城北10公里外的白桦林。
那不属于什么景区,只是大兴安岭深处一片壮阔苍凉的林子。这个时节,大片的金黄叶子落了满地,是凌朔为数不多,仅有一两周的黄金时节。
听司机说,昨天已经开始飘了小雪,等再过几天,再一场大雪,将落叶全盖上了,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唐晚书下车时,夕阳快要散尽。
绯红的天光交织着晚霞,散落在碎雪点缀的金色大地上。
她踩着落叶,从白桦林这头,走到那一头,再从那一头,走到这头。
远处传来同样沙沙的脚步声,她停步驻足。
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里,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余北星穿黑色运动款外套、深色牛仔裤,身形修长,五官立体,依旧是清爽利落的寸头。
三年未见,仍是一等一的酷帅模样。
在他身后,是一具木质的油画画架,那上边的画布上,一幅尚未完成的白桦林壮阔灵动。
他们站在白桦林的这头与那头,一时间,谁都没有先说话。
良久之后,他走上前,向她开口,一一汇报:
“别处山二老的墓,每年都扫,清明、中元、寒衣,扫三次,元宝都烧了。”
“店里雇了个男孩帮忙。”
“房子又租了,租了对新人,刚结婚的小夫妻,合同签到年底。”
他一件件,一桩桩,仿佛说着再日常不过的小事。
她略略歪着头,听罢之后扬眉:
“那你呢?小余老板。”
她话只说了一半,但他听懂了。
他的婚房什么时候住,以及,他的新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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