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程平平淡淡,一如他们接过的每一单,谁也没再特意提起。
只在茶余饭后间,小周姨问了几句这个女孩的家世背景,唐晚书如实说了。
小周姨不由得感叹了几句,说出身这么好的女孩子,没了妈,亲爸又不疼,太可怜了。
余北星没插话,这一行干得久了,什么身份的亡人他都认识,什么样的人性也都遇到过。
人情冷暖,司空见惯。
三天后,上午九点钟,是米寸寸的告别仪式。
余北星给订了最大的遗体告别厅,鲜花布置也都按照最豪华的规格。
来的亲友不算多,据说是什么局长的父亲来了,一身黑西装,打扮很低调,身边跟着个同样低调,但精致华美的女人,另有三五亲戚,跟在身旁。
除此之外,也来了一些米寸寸的同好,都是汉服圈的年轻的女孩子,人不算多。
凌朔在文化方面,本就不算新潮,大部分同好也都是网友,线下见面不易,同城的更少。
告别仪式全程,没有人流泪。
米寸寸生前,早就交代了同好小姐妹们,一个都不许哭,都要打扮漂漂亮亮的,穿汉服参加她的葬礼。
至于家人,更没人落泪,父亲和身旁的女人全程沉默、哀戚、严肃、平静,一切都从容体面,宛若参加哪位高层领导的葬礼,挑不出半点毛病。
只有冯姨站在最角落里,悄悄地用纸巾抹眼泪。
“今天,我们送米寸寸妹妹最后一程……”
葬礼依旧由陈雨鹏主持,吕诚和唐晚书站礼宾位,余北星、叶晓白带同另外几位兄弟,在后台,一一戴上白手套,候场抬棺。
今天是最大规模的仪式,八个抬棺人都在。
由别处山脚下告别厅,到豪华单人焚化炉,不长不短路程,奢华而盛大的送葬队伍,宛若十里红妆。
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完了一个女孩,短暂而绚烂的一生。
当天上午,米寸寸下葬了,墓地是她生前自己挑选的,大气漂亮。
站在周围,能够眺望远处的群山与林海,听穿越大兴安岭上空的风,掠过针叶林时,宛若海浪的呼啸声。
厚重的封墓石落下,在这极寒冬日里绽放过生命的女孩,安然地长眠了。
随着米寸寸的离世,万楚河案的最后一块拼图,也至此断裂崩塌。
整片大兴安岭的土地上,只剩下苍茫一片素白。
再惊天动地的真相,也将随着一切的微尘与积雪,永世埋葬。
当天中午,米寸寸的父亲按习俗于当地一家高档酒楼,宴请了所有亲朋。
向每个来送葬的汉服小姑娘们道了谢,也给余北星他们每个抬棺的小伙子,敬了酒。
规模合格,礼数周全,事儿办得漂漂亮亮。
下午『余生殡葬』店里没有事儿,余北星特意跟小周姨打了招呼,晚上不用准备他俩的晚饭。
而后,带着唐晚书一块,到陈雨鹏的『凌晨三点』,继续给奶奶画画。
还有几天就是谷奶奶的五七了,大鹏的『凌晨三点』里有一面窗,坐在窗前的卡座,可以眺望一整片白桦林海。
余北星从前也偶尔写生,天气冷时在『凌晨三点』室内,夏天就拎着画架、画布去山里。
这个点儿『凌晨三点』还没营业,店里空旷安静,正适合创作。
唐晚书和余北星一人拿了个小画板,坐在四人卡座的斜对角,各画各的风景。
提前来店里备菜的服务生,知道这是大鹏老板的朋友,礼貌地给一人端上一杯可乐、鸡尾酒,还有一个大果盘。
唐晚书道了谢,慢悠悠地画画,喝酒,吃水果。
期间,她和余北星没有再交流。
无论是关于米寸寸,还是万楚河,亦或是谷奶奶,谁都没有再提。
他们安然相对而坐,只是画画。
唐晚书很久没有这么专注地画画了。
她给奶奶画的是一幅雪山里的晚霞,画稿已经完成了十之七八。
此时临近黄昏,天色将暗,她放下手边的玛格丽特鸡尾酒,目光轻飘飘地落在斜对面的青年。
余北星本就五官立体,鼻梁高挺,这个角度望过去,侧颜的轮廓清俊完美。
她垂眸,执铅笔于速写的画纸上,轻描了几笔。
那张素描纸,就覆盖在已经完成的晚霞油画上,铅笔稿上的青年目光深邃、线条明朗。
她再次浅啄了一小口鸡尾酒,面对面,明目张胆地画他。
余北星也在作画。
专注创作时的小余老板,收起了平日骨子里的三分痞气。
取而代之的是眉眼间的沉着与内敛,寥寥数笔,跃然画布之上。
全程目不斜视、不动声色,执笔的手稳若泰山。
直到余光里,斜前方的那对明眸,悄悄地落回去了,作画的青年才若无其事地将画布,轻轻巧巧地挪到旁边。
手里的油画刷也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素描笔。
画布底下,长发披肩的清丽女子,惟妙惟肖,近在咫尺,灵动出尘。
她在画他,他也在画她。
仿佛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守护这春归大地时,冬景里最后的秘密。
几天之后,谷奶奶的五七到了。
这一天,真武庙里为谷奶奶单独做了法事,到了夜幕微临时分,余北星和唐晚书一块儿,将祭祀用品一件件搬到店铺后院。
凌朔当地丧葬习俗中,最为重视五七,两人为奶奶准备了堆成小山的金元宝、黄纸、冥币、香烛、纸扎的金山银山、金灿灿的大别墅、小汽车。
比之头七那时候,更加丰盛豪横。
外加这些日子来,两人给奶奶新画的油画。
沈莹也于傍晚时分,亲自开车送来了好几个大花篮,百合、茉莉、玫瑰,都是老太太生前喜欢的品类。
等到入了夜,天色全黑下来,沈莹跟唐晚书、小周姨几个一块,帮着余北星一同给老太太进行了五七祭扫。
先烧表文,再烧黄纸冥币、接着是重头戏元宝、金山银山,豪车别墅。
最后是唐晚书陪着小余老板,一块给奶奶画的两幅油画,以及沈莹亲自扎的大花篮。
烈火熊熊,余烟袅袅,五七祭祀做了有一个多小时,才算是全部完成。
陈雨鹏提前开车来了,说是小白已经等在『凌晨三点』,等他们这边给奶奶烧完五七,哥儿几个喝点。
哥几个往往上午出殡,下午酒局,晚上烧纸,夜里蹦迪。
干这一行没点业余娱乐生活,日子不好过。
沈莹不跟他们一帮年轻人闹腾,于是给谷奶奶烧完祭品,就自己驱车回家了。
小周姨也仍旧保留着跟谷奶奶生活时的作息,完成祭扫就准备休息。
至于他们诚哥,今天没能来,听说是孩子数学随堂小测不及格,放学让老师留下了,找家长、开小会,这时候估计是刚回家,跟媳妇一块混合双打呢。
余北星处理完了五七祭祀收尾工作,跟唐晚书两人,一同上了陈雨鹏的车。
临上车前,小余老板还特意返回去,拎了几瓶道光廿五,眼见是要大喝一场的节奏。
到了『凌晨三点』,人依旧不多。叶晓白已经等了有一会儿,用两个靠边的卡座,拼了个长桌。
大鹏老板亲自上酒、上果盘,给每个人都满上酒,还特意照顾到了女生,问:
“晚晚姐,还给你调个上次那玛格丽特呗?”
唐晚书想了想:“要度数高点的。”
“高点儿?……嗯,那我伏特加当基酒,行不,姐?”
唐晚书点点头,很满意。
余北星跟大鹏、小白几个,喝白的,喝道光廿五。
这段日子过得太压抑,奶奶离世,米寸寸也走了,都是身边的朋友、亲人。
这一群干了多年殡葬的年轻人,即便内心再平静、再麻木,也总要一个宣泄情绪的出口。
席间,几人几杯白酒下肚,天南海北地闲聊。
从大鹏新近网上搜罗的一批招财手串,到他们的小白白,大谈特谈旅游淡季营收……
由此得出结论,经济下行,生意难做,越来越多的传统行业,快要干不下去了。
最后又聊到唐晚书要走,回京跟朋友合伙开经纪公司、签小明星……
大鹏和小白两个,简直双眼放光。
“晚晚姐,我这酒吧要哪天开不下去了,我上你那给你打工行不?我学历不好,但体格子好,我能当助理、司机,也能给明星当保镖,给口饭吃就行,我啥也不挑。”
叶晓白也是连连给他晚晚姐姐敬酒:
“我要是司导干不下去了,晚晚姐姐,我也要投奔你,我也干啥都行,我还特别听话……你可千万别把我们忘了啊!”
“那怎么会忘呢?”
唐晚书接了两个伙伴敬的酒,酒到杯干,十分爽快。
余北星有一会没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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