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他从『凌晨三点』出来前,最后几口白酒灌得有点猛了,52度的五粮液,他平时跟大鹏他们哥几个,不会喝这么快。
许是看得出他身形微微摇晃,老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喝多少?”
“两斤白的,你信不?”
“……我才不信呢!”
老江乐了,他知道,姓余的小子酒量不错,但也没好到那个地步:
“两斤白的你得躺这。”
余北星也笑了,也不争辩,跟着老江身后进屋。
依旧是两个人在屋子里谈事,唐晚书坐在外面等,这一次她的待遇不错,没让她坐走廊里。
而是有人美心善的女民警小姐姐,给安排了一间休息室,还给端了热水喝。
隔壁会议室,老江也不转弯抹角:
“米记者今天新发那文章,上头的人看见了。”
余北星顿了顿,笑得吊儿郎当:
“就为这事找我啊?那上面可一个字儿都没提我。”
“当然不是为了这事。”
老江矢口否认,片刻之后,缓了语气,低叹:
“老太太没多少天了?有半个多月了吧?”
“……有了。”余北星答得不动声色。
两个人都不是头一回打交道,也都摸清了对方的秉性套路,一问一答,有来有往。
“自打老太太没的那天,上头就让我找你谈话。”
“有能耐他们自己上香,找老太太谈话。”
“这不是没能耐么……”
“所以就可着活人薅,怕我搞事呗?”余北星撇嘴。
“那……也不是那意思。”
老江答得煞有介事:
“谁都知道,老太太在,你不能乱来,这不,老太太一走,上头十二道金牌催我找你,我这都给压下来了,一压再压,一扛再扛,扛到今天。”
“干脆再扛一扛,扛到你退休呗。”
“你小子少给我贫嘴,我退休了还能有你好果子吃?”
老江佯怒,站起身来指指点点,跟教训自家不好好写作业的孩子似的。
余北星难得收起玩笑语气,正色开口:
“你还不如早点找我,前几天,我车让人动了。”
“我听说了。”
“我店里还让人寄恐怖娃娃了。”
“还有这事??”
余北星不答。
两个人都是老江湖,一来一去,打过无数回心理战,熟能生巧。
最后,老江开口:“跟我说说你最近都干了啥?”
“我就接单、往别处山送人、代烧元宝……”
“就这些?”
“嗯。”
“那找徐家老三、约『桦北家园』温老师、到医院探望米记者,这都是别人干的呗?”
老江乐呵呵地反问。
“我见朋友也不犯法吧?”小余老板不服:
“合着你们派出所没事干,专门盯着我,一天天的当私生粉呗?”
“新学的词儿还不少……”
老江大笑,随即又敛了神情,干咳了几声:
“这不是有任务么?”
“啥任务?给嫌疑人当差?”
“那不能够,哈哈哈哈……”
老江笑得更夸张了,笑到最后,眼泪都快要挤出来。
一字一句,声若洪钟,却字字珠玑,别有深意。
每一个字都是板上钉钉的分量:
“那哪能呢?一个意外事件,都立不上案,哪来的嫌疑人?”
“你他妈意外!!……”
余北星拍案而起,借着还没褪下的三分酒意,大声冷笑:
“‘意外’这俩字说出来,老江,你晚上能睡得着觉?”
老江是老狐狸,笑罢之后,不急不慌,轻言慢语:
“那你看,不像你们,三天两头黑白颠倒往坟山上跑……干我们这一行,不睡觉哪行?不睡觉顶着俩黑眼圈穿警服,那好看啊?”
余北星还真就没这耐心跟他打太极:
“老江,你敢摸着良心说,万楚河的事是意外?我爷爷的事是意外?我绑棺材那绳让人动了是意外?我前两天撞车了还是意外??”
老江慢条斯理,语重心长:
“小北啊,只要你别乱来,我敢拍着胸脯跟你保证,不会再有意外。”
“那你觉着什么叫乱来?”余北星反问。
老江一时间沉默不语。
大半辈子老警察,阅人无数,那双一半浑浊一半清亮的双眸,此刻就那么定定地,盯着眼前的青年。
只一眼,仿佛就能看到人心底最深处。
他们都是聪明人,聪明人之间,不需要把话说尽。
可余北星今天,还真就不服这个理,也是借着酒劲儿,小余老板指着对方脑袋顶上,那气派威武的大檐帽:
“江翊国我告诉你,我他妈今天把话撂这,万楚河不是意外,他是被人害死的!我爷爷也不是意外!他也是被人害死的!还有你,江翊国,你和刑警大队那帮人,你们这身衣服,迟早要脱!”
余北星豁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大雪
凌云路派出所会议室里, 传来大声争执,唐晚书在隔壁,听见了动静, 又听不清。
但显而易见, 里面吵吵起来了。
有年轻的小警官, 以为出了事, 带着警械器具推门进入, 老江挥挥手, 给撵了出去。
门窗依旧紧闭的会议室里, 余北星凭借着几分52度白酒的加持:
“江翊国, 你把那几个嫌疑人,那什么局长家儿子, 哪个领导的孙子, 那几个人, 你给我找来, 我跟他们当面对质,我车轮子是不是他们找人拆的?我棺材绳是不是他们让人解的?我爷爷是不是他们买通骑手撞的?还有,万楚河是不是他们害的?!他们是杀人犯!是凶手!”
老江平静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像是看着一只发疯的野狗。
待到过了好一阵儿, 对方累了、口渴了,年长的老所长才一字字, 不疾不徐地开口:
“余北星, 你以为你想见谁,就能见得着谁?你想跟谁对质,就能跟谁对质啊?……我跟你说实话,那几个人你见不着了,我也见不着, 别说你我了,隔壁刑警大队那帮人,也见不着!”
余北星撑着桌子的双臂,微微颤抖,刚才酒精的作用下,过于激动,此刻稍许回过神来,他有些力竭。
老江沉默了一会儿,难得说了句真心话:
“小北,你我都是平头小老百姓,我这身警服,也不是什么高贵玩意。你还年轻,往后的路还长,留在凌朔我能保你,要是想去外面看看,那更是海阔天空……至于你说的那些人,不出意外的话,你一辈子也见不着了……”
整个会议室里一片寂静,静得仿佛连两人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余北星没有再说话,平静地重新坐回椅子上时,眼中星辰大海般的光芒,一点一点地隐没,宛若窗外大雪纷飞,尘埃散落。
唐晚书在隔壁休息室,实时监控着米寸寸那篇新发的文章。
半个下午时间,数据的排名已经开始快速下降,有不少转发的帖子被删除,甚至许多互动过的账号,也开始陆续被封禁。
会议室里的争执声,不知不觉已然听不到了,又过了个把小时,门开了,老江和余北星一前一后,从里面出来。
此时米寸寸的文章,几乎全部被删得干净,全网都找不见一篇。
老江送小余老板出来时,还挺客气,笑着跟唐晚书点点头,嘱咐了句:
“喝酒了,今儿别开车。”
“嗯。”
唐晚书也点点头。
言罢,两人一同走出凌云路派出所时,黄昏将至。
外面的雪下了有一阵儿了,是纷飞的鹅毛大雪,一片片,一簇簇,将原本清扫过、露出本来面目的地面,再一次覆盖。
泥水、尘土、踩实了的冰雪混合物,夹杂着寸草不生的土壤……
白茫茫一片,全都掩盖得严严实实,干干净净——
就像什么也不曾发生。
“回去的机票订了么?”
出来时,余北星平静地问了句。
“……订好了,下月7号,正好那时候过了清明,奶奶也过完五七。”
唐晚书也同样答得平静。
临近四月,她也不知道离开前,还能不能看到万物复苏的凌朔,长出新绿。
余北星沉默了一会儿:“到时我把工资给你结了。”
“好。”
沿着飞雪的马路,并肩而行了片刻,他又问:
“晚上还去大鹏那?”
她笑着扬眉,点了点头。
对于与老江的这场会面,以及万楚河这件案子,他们默契地谁也没有再提。
当晚,两人去了陈雨鹏的『凌晨三点』。
冬季过了大半,凌朔的旅游旺季也进入尾声,如今的『凌晨三点』人不再那么爆满,演出也安排得少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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