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们这儿最好的油,哥,小白哥特意交代了,用最好的,这油我们平时都自家用,不往外卖,一般给客人的都是这种,哥你看——”
对方说着,打开地上的另一个大白塑料桶。
唐晚书也凑上去看了一眼,桶里的液体颜色更深、偏棕黄、更浑浊。
卖油小哥察言观色,看看她,又看看余北星:
“要不,哥,您再少给50块钱?”
余北星没提钱的事儿,重新回到先前那稍显清澈的油桶旁边,只问了句:
“这能跑到凌朔吗?”
质量差或是掺水的油不但毁车,消耗也快,正常加油站的十几升油,能够一辆小轿车跑100多么里。
可要是掺了水、质量差的油,可能连一半都跑不到。
卖油小哥胸有成竹:
“没问题,哥,哪怕我们家最次的油,照样从冷川口一趟跑到凌朔,这么多年了,从没让客人抛路上过。”
“行,加吧。”
思索两秒钟后,小余老板也不废话。
唐晚书回到车上,看那小哥有条不紊地,将油一点一点加进油箱,动作娴熟,手法精纯。
余北星也利落地给对方微信扫了300块。
毕竟他有急事,有急事不得不当冤大头。
这小小的羊屯村,就是做这生意的,这还由于有着叶晓白这层关系,对方给他的油还相对过得去。
要是普通游客,那劣质油估计能把车报废。
卖油小哥收了钱,连连道谢,而后目送着余北星上车。
直到黑色的小轿车调了个头,尾灯渐行渐远,消失在月色弥漫的冬夜里。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的行程,岭间山路好走了许多,余北星的手机也没再响,想来是医院那边没有什么新进展。
还真别说,油还可以,他们的车进入凌朔市区时,燃油警示灯没再次亮。
油还剩点儿,不多不少,可丁可卯。
尽管这个消耗量,也属实不是正常油,但至少没让他们抛路上。
进入凌朔,四周一下子亮了起来。
作为最北边境的旅游景区,凌朔的城市街道还是相当华丽耀眼,五颜六色的俄式建筑、彩灯,彻夜通明。
余北星开着车,本说要先送唐晚书回家,被拒绝了。
虽早出晚归劳累了一天,但唐晚书不想回家,想一同去看奶奶。
于是余北星载着人,直奔凌朔人民医院。
这个点儿已是后半夜,医院急诊大楼的整条走廊,亮如白昼。
小周姨、吕诚、陈雨鹏几个都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着,谷奶奶还在里面抢救,病危通知单已经下过了。
余北星大步上前,今日几乎开了一整天车,凌朔-凌关-冷川口-凌朔,跑了个大环线,即便是再强壮的青年,此时一对黑曜石般的清亮双眸,也已透着淡淡的红血丝。
“诚哥、大鹏、周姨,你们回去歇着吧,我在这就行,晚晚也回。”
吕诚连连摆手:
“没事儿,跟你嫂子打过招呼了,本来她说要一块来呢,我没让。”
“回啥,本来这个点儿在家也不睡。”陈雨鹏说了句大实话。
大家一个也不愿意回去,最后好说歹说,劝着小周姨回去休息了,明天白天再来换班。
凌晨三点多,抢救室的门开了,主治医生是急诊科主任,50来岁的男人,在凌朔人民医院口碑不错。
“那个……家属来了是吧,老太太情况很不好,还是要有一定心理准备啊。”
余北星跟着主任,到隔壁的小办公室谈话。
唐晚书站在门口,听不见里面说了什么,隔着办公室老式门板上的一长条玻璃窗,依稀可见里面两个人影。
其中余北星正埋头,刷刷刷地在纸上写着什么。
多半是签急救同意书之类。
又过了一会,余北星和主任一前一后,从办公室出来了,主任没多说什么,转身匆匆又回抢救室。
午夜里的白炽灯光透亮刺眼,整个急救室走廊,却是死一般透骨的岑寂。
到得天色将明,短短几个小时内,急救室的门开了一次又一次,病危通知单发了一张又一张,主任又匆匆而来,找余北星重新回到那小办公室,沟通了好几次。
唐晚书没特意问沟通了什么。
想来也无非是继续抢救、抢救方式,还是放弃抢救。
余北星是谷奶奶身边唯一的亲属,唯一能够拿主意的人。
唐晚书其实有些意外,谷奶奶确实年事已高,也有心脑血管方面的基础病。
她原以为,余北星做这个行业,见惯了许多生死,看淡了许多离别,可能不会对奶奶进行一些强行救治,尤其是一些预后不那么好的抢救方式。
但余北星就一个字:救。
她便陪着他,于抢救室门口,从午夜坐到天明。
天色蒙蒙亮时,小周姨又匆匆来了,心里惦记着老太太,也睡不着,歇不好,早早地备了吃喝,回到医院。
待到七八点钟,沈莹不知道在哪听了信儿,也赶了过来,跟吕诚和陈雨鹏换了班,换他们回去休息。
上午九点钟,主任又找余北星谈了一次,依旧是单独谈话。
小余老板在主任办公室,呆了有将近二十分钟,出来时依旧一声不响,回到先前的塑料椅坐下,手中多了几页文件。
这一次,唐晚书终是没忍住,问:
“医生怎么说?”
余北星将手里的病危通知单,以及抢救同意书等相关文件,都递给了她,上面有他最新的签名。
唐晚书一字字看完了,抬眸望向对方。
开了一整天车,又在这抢救室外熬了一夜,对方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泛起了更深的红血丝,原本立体俊朗的五官之下,也有了淡淡的黑眼圈。
“回去吧,晚上有空的话,来给她们送点吃的。”
他说的是“她们”,小周姨和沈莹,不是他自己,他吃不下。
“……好。”
唐晚书想了想,没再坚持。
从凌朔人民医院出来时,上午十点多,她打了个车,直接到家。
昨天坐了一整天车,又连轴转熬了一夜,她也格外疲惫,到家之后匆匆卸妆,洗了个澡,便直接睡下了。
不过,她这一觉睡得不太安稳,到得下午四点钟,天色渐暗的工夫,做了个梦。
她梦见了谷奶奶。
梦里的谷奶奶,穿着那件平日里的宝石蓝羊绒衫,搭配米白色休闲裤,微卷的银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戴了那副油画上的银边儿眼镜,朝她乐呵呵地笑着。
宁静、优雅、慈祥。
宛若天地间最悲悯圆满的力量,温柔地流淌。
梦里的谷奶奶没说话,却伸手递给她一本书,是老人平日里最喜欢读的那本:阿加莎短篇集。
唐晚书有些茫然,伸手去接,却在指尖将要触碰那墨绿色的精装封面时,一下子醒了。
时空宛若在刹那间流转,她陡然睁开一对明净清透的双眸。
精装书封面留在指尖的触感,真真切切、实实在在。
她定定地望了一会儿天花板,四周万籁俱寂,天色将昏。
她匆匆起身,也没顾得上打理自己,换了件轻便的卫衣长裤,头发随手用鲨鱼夹一挽,就裹上羽绒服,揣上钥匙手机出了门。
在小区门口的马路边,她随手叫了辆出租车,直奔凌朔人民医院。
作者有话说:
中秋快乐呀宝宝们!!
第55章 送别
夕阳渐落, 日头西沉。
唐晚书于小区对面的包子铺,挑了些简单的晚餐,也没数人数分量, 特意多买了些。
让老板用保温袋装了, 打了个车, 直奔凌朔人民医院急诊大楼。
抢救室门口, 围了许多人:
余北星、小周姨、沈莹, 还有已经回来的吕诚和陈雨鹏。
周遭安静极了, 静得连主任轻轻翻动手里的文件声、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圆珠笔时的衣料摩擦声, 都几乎听得一清二楚:
“呼吸机上着, 肾上腺素也打过了……再就是有创的、或者ECMO……主要就是维持一个生命体征,生存质量肯定不会太好, 因为这个大脑和其他器官缺氧的损伤啊, 它是不可逆的……”
“当然, 还是以家属意见为主, 你要是不甘心,我们肯定一秒钟都不带松懈的……那机器都转着呢,你说啥时候停, 咱就啥时候停……”
抢救室的门开着, 这个点儿没有其他急救病人。
唐晚书来时,无声地将提着的东西, 轻放在空着的塑料椅上, 一步一步走上前,站在人群的最后。
被陈雨鹏几个大高个儿挡住的缘故,她看不见病床上的人,只看见床头两旁的仪器,滴滴嘟嘟。
余北星站在病房里, 双手撑着床尾的铁栏杆,定定注视着病床上的老人。
他看了很久、很久,像是想要把奶奶的模样,完完整整地记在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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