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处山下有余生_千小予【完结】(56)

  老太太说这句话时,挂在脸上的笑容依旧,却逐渐转为一丝浅淡的无奈。

  唐晚书若有所思。

  不多时,余北星回来了,给奶奶带了香甜可口的蔬菜粥。

  老太太恢复得不错,又执意要求回家过年,经过主治医生的评定,最终同意于明天大年三十上午,出院回家。

  当晚九点钟,唐晚书和余北星从医院离开,今晚小周姨留下陪护。

  唐晚书不着急回家,余北星那还有两单代烧元宝没有做,其中包括江所长的那单。

  晚上闲来无事,她索性跟着余北星一块回到店里,做代烧。

  江所长的558豪华套餐大礼包,其中包括1000个一袋的金元宝十袋、三斤重的黄纸八箱、冥币20叠、金山银山一对、子孙兴旺摇钱树五棵、纸扎的大别墅一栋、小汽车一辆、家电影音一整套,外加上好的檀香十捆。

  由于是双人合葬墓,余北星又多送了一栋大别墅和小汽车。

  唐晚书于柜台前,对照信息,一笔一划认真地写好了表文。

  余北星于前院读诵表文、点火焚烧。

  录制视频的时候,唐晚书就安静地站在店里,伫立于光影熹微的柜台前,远远地看。

  看那燃烧的火光摇曳、纷飞的纸屑灰烬;看那道于隆冬夜色里,孑然一身的背影。

  直到许久之后,冲天的火焰燃烧殆尽,化为零落飘散的纸灰烟尘。

  余北星完成录制,用一根木柄金属杆,将那散落在外的余烬,缓缓地拨弄在一处,让它们焚烧得更彻底。

  唐晚书裹上羽绒服,出来了。

  她喜欢看余北星烧纸,不过余北星烧纸,一般不用她帮忙,怕火苗燎着她。

  此刻,焚烧殆尽的余灰已不再跳动,唐晚书才于那仍旧冒着火星的纸屑前蹲下,细细地看。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一个在用心地烧,一个在专心地看。

  直到半晌之后,最后一丝火星也于这隆冬寒夜间寂灭。

  余北星才自嘲般随手将铁杆扔到一边:

  “老江每年都在我这订,他也不信这玩意,他爸妈那坟,都没见他去看过几回。”

  “来给我们冲业绩呗。”唐晚书也笑了。

  “我爷爷那案子,他办得心里有鬼。”

  其实白天在医院看望谷奶奶时,唐晚书心中就明白了:

  五年前的那个冬天,余北星的爷爷,过马路时被一辆疾驰的电动车,撞倒伤重离世。

  事发地点就在凌朔主街道上的十字路口。

  肇事者是个外地来打工的小年轻,经过监控判定全责,对方赔偿得挺痛快,没提出什么异议。

  但余北星不认可。

  小余老板认为,对方存在蓄意伤害致人死亡,至于是寻仇还是什么其他原因,谷奶奶没有细说,唐晚书也没往下问。

  总之一件原本的普通交通事故,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

  当然,警方不支持余北星的说法。

  唐晚书初听此事,也有些不解。

  余北星在大多数时候,是个通情达理的年轻人。

  生意人嘛,又是做这种特殊行当的,待人接物也算随和。但是这一件事,不知为何如此笃定,不惜闹到跟警方翻脸,甚至自己被拘留的地步。

  小余老板清理完最后一丝余烬,眉目间恢复痞了吧唧的神色,撇了撇嘴:

  “以老江的职位,也接触不到什么正经案子。”

  嗯?话中有话,唐晚书歪头凝思。

  片刻之后,她轻轻地开口:

  “你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余北星拍了拍手上、衣角上的灰尘,并未起身,而是盯着地面上那最后一丝尚未被晚风卷走的纸屑,像是能在上面盯出花来。

  “我爷爷啊,倔老头,认死理,干净利索,体格好,70岁时候还能扛棺材呢,没事儿就爱穿一身白衬衫,穿得板板正正。头些年跟我爸闹矛盾,断绝关系了,爷俩有十多年没见面。”

  唐晚书想了想:“没听你说过你爸妈,他们过得好吗?”

  她如果没记错,上次在别处山,余北星指着对面山头上,余家的豪华墓地时,说的是他爷爷、太爷爷、太奶奶的坟,没提过爸妈,想必是仍旧在世。

  “我爸过得可好了,有家有业。”

  片刻之后,余北星拍了拍手起身,笑了:

  “我爷爷奶奶没生过孩子,我爸是抱养的,我出生后不长时间,他就让家里给认回去了,听说他亲生爸妈那边,这些年发达了,在京城有家有业,过得挺好……回去没两年,就跟我妈离婚了,又找了个门当户对的媳妇,这些年找了我几次,我没搭理他。”

  唐晚书有些震惊,余北星不是老余家的亲孙子?还有个继承家业的富二代爹?

  可对方寥寥数语,说得轻描淡写,又仿佛跟那个继承家业的富二代爹,没有一毛钱关系似的。

  片刻的沉默之后,唐晚书轻轻地叹息:

  “我爸也是个捉摸不透的人,不过总体说来,他是个好人。我十五岁那年,我妈妈去世了,在那之前,她病了两年多,我爸当时照顾她,细致入微、不离不弃,白天奔波挣钱,晚上跟保姆倒班陪床……最后的那段日子,我妈说我爸的表现,她很满意……”

  言罢,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是我妈去世不到半年,他就再婚了,把家里的全部财产,都转移到我继母的兄弟、父母、孩子名下,这些年也从亲戚朋友那,借了不少钱,从没有还过,都给了我继母一家。”

  “不是遇见杀猪盘了?”余北星抬眸。

  “谁知道呢?”

  唐晚书也笑了。

  余北星思量片刻,忽而想起什么似的:

  “严老师的老公,你还记得么?”

  唐晚书想了想:“嗯,记得,小朗的爸爸。”

  “又谈恋爱了,预计春节后结婚。”

  “嗯?”唐晚书微微诧异。

  严老师过世没俩月,而她对象又是名副其实的好丈夫,他们是模范夫妻。

  至少,他们应该是相爱的。

  她思量片刻,轻叹了句:

  “或许,爱情本来就只存在于活人当中,不存在活人与死人当中。”

  余北星也在垂眸思量,半晌不语。

  唐晚书想了想,忽而抬起一对亮晶晶的双眸:

  “小余老板,你觉得女人大眼睛好看,还是小眼睛好看?”

  这是她第一次向对方开口,问一些相对主观的问题。

  她有着一双明媚漂亮的大眼睛,亮晶晶、明闪闪的,天生偏冷的气质下,清冷、明媚、出尘。

  “当然是大眼睛好看。”余北星答得没一点犹豫。

  “小时候我爸也这么说,从小就夸我,一对大眼睛跟我妈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们娘俩一块出门,像姐妹。”

  唐晚书停了停,又道:

  “后来我十几岁时,有一次在饭桌上,我不懂事,碰巧说到这个话题,我爸说,当然是小眼睛好看,你眼睛那么大,看着怪吓人的……当时我继母也在桌上,她有一对小眼睛。”

  听到“继母”两个字时,余北星撇了撇嘴:

  “我喜欢大眼睛女生,我上学的时候,就跟我奶奶说,我将来娶媳妇,我要娶个大眼睛的。”

  “那时候才多大,就想着娶媳妇了?”唐晚书被逗笑了。

  “那你看,婚房都备好了。”余北星答。

  唐晚书眨了眨眼,也不知道对方是说真心话,还是跟她胡诌八扯。

  片刻之后,余北星从羽绒服口袋里,拿出一枚藏蓝色绣了金线的精美礼盒。

  “这个送你。”

  “嗯?”

  唐晚书惊讶:

  “你又给我买什么了?”

  将礼盒打开,里面是一枚圆溜溜,明闪闪,灵动的蜜蜡吊坠,带正规资质鉴定证书。

  是上好的宝石级白花蜜。

  “这多少钱??”唐晚书下意识地问。

  这一看就不是便宜玩意。

  “不贵。”余北星答随口答:

  “你要是回去了,留个纪念。”

  唐晚书一时间怔了怔,垂眸不语。

  那一晚,在冷川口,他说要陪她东山再起,其实也不过是玩笑话。

  他不打算跟她走,其实她也理解。

  他有奶奶,有传了三代的祖业,有婚房,是打算在这里成家立业,娶妻生子的。

  可是,他那一吊柜的油画呢?他的梦想呢?

  脚边,最后一抹纸灰的火星燃尽了,这一次,她没能再说出来“跟我走吧”几个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除夕夜

  次日是大年三十, 唐晚书早早地起床,天不亮就出门,穿得暖暖和和, 顶着飘零小雪, 去了『余生殡葬』店里。

  照理说她今天已经正式放假, 不过今天上午, 余北星接谷奶奶出院。

  按照这里的习俗, 大年三十上午贴窗花、贴对联、挂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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