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余老板也会背着个黑色双肩包,拿了电脑、纸、笔,到咖啡馆,就坐在唐晚书的小木桌斜对面,两个人各自办公,也不说话。
似乎谁也不愿打破这小咖啡馆的宁静。
唐晚书时而会停下手里的笔,若有所思地看上一会儿。
她画寿衣和陪葬品,也不知道余北星画什么。
别说,她这还用铅笔画手稿呢,人家小余老板直接上数位板,这比她专业。
余北星右手小臂上的伤,已经好全了,拆线的位置也恢复得不错,几乎没有留疤。
唐晚书有时,会看着对方执笔的右手出神。
除了那日在冷川口,一小张用广告纸背面,寥寥数笔的速写,她几乎从未见余北星画过画。
来到凌朔几个月,她一直没能找到一个答案,对方究竟是什么原因,不再画画。
是抬棺右手骨折留下的后遗症,还是其他。
不过,每个人都有理由放弃一些事,比如她,亦如他。
那天刚过九点,余北星来得比往日早了十几分钟。
临近年底忙碌时节,咖啡馆里人不多,零星三五桌客人,或聊天,或用笔记本办公,相对安静。
唐晚书一贯坐在窗前的四人桌,同样安静地接听电话。
电话来自她父亲唐泽儒。
除了上次借着她弟弟俊俊的手机,父亲与她通了一回电话之外,平日里她们父女极少来往,没有要紧事,通常一年半载也不会联系一次。
而今天,唐泽儒给她打电话,显然是属于“有要紧事”的范畴。
“唐晚书啊,趁着这次俊俊结婚,我跟你妈一合计,前些年我们不是跟俊俊另一个爸,联合出资,给俊俊买了房么。现在我们手头还剩点钱,打算给你也买一套,作为你的婚前资产,小区你妈也给你选好了,在北五环里,交通方便,你看看……”
唐晚书点开她爸发过来的户型图,不用问,一听这话她就知道有坑。
还给她买房?
她爸绝没这么好心。
手头既然有钱,不肯还她表哥,给她买房?
电话另一端,唐泽儒继续开口:
“因为你现在经常在外地,很少回来,估计房子你一时半会儿也不住,我和你妈妈就商量,让你外公外婆先住着。当然,房子写你的名。将来你外公外婆百年之后,你是要住要卖,那都没问题……业主那边我们也基本谈妥了,这是住房协议,你先大致看一下,春节回来签完咱们就付款了。”
“知道了。”
唐晚书淡淡地应着,点开她爸发来的协议。
她爸口中的外公外婆,是她后妈孙以真的父母,跟她没什么关系,从前见过几回。
老两口人倒是和善,平日里吃斋念佛,逢年过节给她发过红包。
唐晚书指尖于平板电脑上,轻轻地划过电子文件。
文件并不是购房合同,而是她父亲与继母,打算跟她签的合同。
合同大意是:
以她的名义购置一套住房,享受首套贷款优惠政策,由她的父亲唐泽儒和继母孙以真,支付首付,她自己负责还贷,贷款周期为30年。
同时将该房产居住权,转让给孙以真的父母用于居住,时效为40年,40年内该房产不得自住或转卖。
唐晚书随手将合同关了,她爸可真行,这么多年了,依旧把她当三岁小孩糊弄。
这会儿余北星刚到,照例在她斜对面的位置坐下,点了饮品,拿出数位板正要画画,听到电话里,她平静而带着官方微笑的清冷语声:
“春节我有事,就不回去了,合同我会让我的律师过目。”
听到“律师”两个字,电话另一端的唐泽儒,明显有些着急、语无伦次:
“你不用让律师看,这边你妈的律师都核对过了的,你要是没空回来,给我发个地址,我让俊俊给你快递过去,你签完再寄回来就行。”
“那好吧,合同条款改一下,你们付全款,签自愿赠与协议,改好了先发我电子版。”
唐晚书这几句话,说得带劲儿极了,果决利落,沉静从容,不带丝毫语气,有种杀伐果断的女总裁范儿。
余北星抬眸望了一眼,一双黑曜石般的深邃眸子顿了顿,若有所思。
打完电话,唐晚书笑盈盈地看向眼前的青年:
“小余老板今天比平时早来一刻钟,奶奶睡下了?”
“嗯,我过来看看我的员工,下班以后都干点儿什么副业。”
是明显情绪不高的回应。
唐晚书特意将手边的草稿纸,往对方眼前推了推:
“干主业呢。”
她在设计米寸寸订制的广袖流仙裙,对方已经在『余生殡葬』对公账户,支付了订金。
“都有律师了,还干主业?”
混不吝的青年撇了撇嘴。
“那当然,咱们店不是得做大做强么,以开分店、做连锁为目标。”
唐晚书浅浅地笑着,她格外擅长给领导画饼。
她能画得又大又圆。
“要不,小余老板帮我看看合同?”
说话间,她将手机上唐泽儒那份居住权协议,推到对方面前,还贴心地调转了个方向。
“不看,看不明白。”余北星倔强地扭过头。
唐晚书疑惑地眨了眨眼:
怎么还生气了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买年货
小余老板也不多话, 继续专注画画。
跟唐晚书一个用数位板,一个用速写纸。
唐晚书时而停住手中铅笔,用余光瞥一眼斜对面的青年。
这个视角, 看不见对方在屏幕上画什么。
余北星其实什么也没画, 平板电脑上寥寥数笔, 勾勒出咖啡店的木质桌椅, 斜对面的位置留了白, 迟疑半晌, 没有落笔。
仿佛时间于不觉中静止, 唯余墙上的复古挂钟, 秒针滴答。
唐晚书觉得心中宁静极了,她想, 若千年以后, 她或许也会记得这许许多多, 他们一起画画的夜晚。
……
次日是唐晚书姥爷的忌日, 她一大早准备了香烛鲜花,独自一人去别处山,拜祭了。
几天后, 是余北星爷爷的忌日, 前后相差不过一个星期。
很巧合,都是五周年。
余北星开着自己的奔驰小轿车, 载着奶奶和小周姨, 拉着祭品纸货,以及从『沈莹鲜花』店里打包的鲜花。
这几天谷奶奶有点小感冒,如今好得差不多了,还有些咳嗽。
今日的谷奶奶,打扮得比往日更优雅精致, 一头银色卷发烫得精美,搭配紫罗兰菱格羊毛衫,米色羽绒服,戴了金耳环、金戒指、金手镯……
妥妥一富家老太太。
唐晚书留守店里,上午还接待了两个来订制春节祭品的客户。
余北星一行人是临近中午回来的。
小周姨一进家门,没顾得上歇,就脱了外套,到厨房准备午饭。
谷奶奶到里间休息,老太太挺高兴,说说笑笑,喜气洋洋,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快过年了,山上人多吧?”唐晚书问。
“可不是么,前前后后几十辆车,堵了好一会儿呢,不过啊,这山宽敞,一上山,人就都没了。”谷奶奶笑答。
“给爷爷都送了什么呀?”唐晚书逗谷奶奶开心。
“送了大冰箱、大彩电、笔记本电脑、二十袋金元宝、三十叠黄纸、200亿的冥币,还送了一辆黄金小汽车……老头子没驾照,一辈子无证驾驶,小北说让他在那边,考个驾照……”
老太太一边说,一边笑,唐晚书也跟着笑。
余北星插了句话,问唐晚书:
“过年你们家什么时候给老人送钱?”
“我家过年不送。”唐晚书浅浅地答:
“从前我姥爷在世时,每到小年前后,就给我太姥爷、太姥姥、还有他的哥嫂烧纸。有一年,纸片没烧干净,差点着火……我姥爷这人,胆小,后来就说,以后过年都不送了……他过世后,我确实每年过年都不送了,但是啊,我改清明、中元、寒衣节送。”
话音落下,谷奶奶大笑。
笑罢之后,老太太重又叹息:
“我也是说,没有必要送,小北非要……我们家老头子体贴,刚好赶在小年之前走的,忌日赶着过年,送一趟就得……人家别人都觉着,我们家干这个的,那得多迷信……其实啊,干这一行的,最不信这一套,这都是给活人心里安慰的,人死如灯灭,啥也没有……”
唐晚书听着谷奶奶的话,微微出神凝思。
不多时,小周姨的午饭做好了,余北星到厨房帮着端菜上桌。
席间,谷奶奶跟余北星说:
“过两天你不是要去一趟省城么,带着晚晚一起去呗,买点衣服年货,然后就该收拾收拾放假,让人回家踏踏实实过年了。”
余北星每年春节前,都会去一趟省城,给全家采购些年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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