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晚书也远远地看见了沈莹她二嫂——何芳华何师兄。
对方穿一身干活方便的深棕羽绒服,内搭义工棉马甲,一头漂亮的大波浪长发,简单地扎起,往偏殿里一路小跑,进进出出。
用当地的话说:正忙得脚打后脑勺。
唐晚书也没上前打扰。
眼见对方最后一次从偏殿出来时,手上拿了个金灿灿的小玩意,正午的阳光一射,照得晃眼。
其他年长的义工见了,纷纷围上:
“哟,这就老徐家家属送来的?这克数不小呢,这可得给经管好了!”
“可不么,说是下葬那天,停车场捡的。”
何师兄愁眉不展,仿佛拿了个烫手山芋。
“这是给徐老爷子积德,这比做什么法事,烧多少金元宝都好。”
有年长的义工笑得慈眉善目,提议:
“诶,余师兄呢?让他帮着打听打听,问问同行,哪家家属丢的?听说那天山上,好几份儿出殡火化的,这大金链子丢了,失主不可能不找。”
“余师兄这几天没来,上回从冷川口回来,听说手不咋整伤了,缝针了,这不得养几天啊……”
何师兄叹罢,又道:
“没事儿,我一会儿给他打个电话问问。”
唐晚书离着大老远,听了片刻,明白了:
徐秀芬把从别人脖子上扯下来的那条金项链,送了回来。
别说,小余老板一句老爷子八字喜金,还真管用。
徐老爷子那边法事筹备齐全,有专人操办,超度牌位也都挂好了,不用唐晚书操心。
她今天来,就虔心跪拜,心中无事。
其实,也不能算得上全然无事,叩首时,她脑海中闪过余北星那张,被写得满满登登的病历单。
工作日的真武庙,没什么人排队,想拜多久就拜多久。
唐晚书于三官大殿,跪着发了好一会儿呆。
起身出殿时,只见隔壁法物流通处,厚重的门帘一掀,从里面出来一个十二三岁模样的男孩。
羽绒服里裹着校服,还戴了顶暖和和的毛线帽。
“唐姐姐!”男孩一见她,立即打招呼:
“你还记得我吗?”
唐晚书一眼认了出来:
“小朗?我当然记得,你怎么在这?”
她一点儿也没忘,这个男孩,是前些时候过世的凌朔一中女教师——严秋荣的儿子。
“我妈快五七了,趁着学校午休,赶紧给我爸拽出来,给我妈写个超度牌位……我爸里面排队呢。”
小朗说话间,还瞥了一眼那厚门帘内的方向,抱怨:
“这还是我非要他来,他才来,要不然他根本不信这些……”
“那你怎么知道,要给亡人挂超度牌位?”唐晚书饶有兴趣。
小小年纪,还挺迷信。
“我看你们老板,小北哥哥给人挂过。”小朗答。
“你跟小北哥哥以前认识?”
小朗摇摇头:“这次我妈告别仪式上,才算认识,但是,我从前就看到过,他给人挂超度牌位。”
“他给谁挂超度牌位?”唐晚书浅浅地笑问。
“他每年正月,都来挂两个,跟我来,我给你找。”
小朗说着,就往后面的大殿而去。
唐晚书好奇地跟上。
少年绅士地帮她推开厚重的门帘,有沁着阳光气息的微风,吹进殿内,里面一片金灿灿的牌位,由上至下,挂满了一整面墙。
唐晚书此前,也来过这座大殿。
刚到凌朔那时,她给自己的姥姥、姥爷和妈妈,都挂了超度牌位。
后来,又经接手的第一位亡人家属杨清委托,给杨家老太太也挂了超度牌。
每次完成之后,庙里的道长、义工都会来带她看看,牌位的位置。
“我记得今年是19排……我找找……多少号来着……在这,找到了!”
小朗没费什么功夫,就在一整面墙、上百个超度牌位中,精准地找到相邻的两枚。
唐晚书循着对方的手指,仰头望去。
牌位的位置不算高,轻而易举就能看清,相邻的两张牌位上,工整地打印着亡人的姓名。
一位叫做:余长年。
想必是余北星的爷爷。
另一位叫做:万楚河。
两个牌位的阳上人落款处,都是余北星的名字。
唐晚书定定看了好一会:
“小余老板跟你的小河哥哥,是好朋友?”
小朗同样疑惑地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他们认不认识,小河哥哥走的第二年正月,我和同学来这里,想给他挂个超度牌,听这里的义工说,前不久刚有人挂过……然后我就找见了。后来的每一年,我都能找见小北哥哥,给小河哥哥挂的超度牌。”
唐晚书仰起头,凝视那几张金黄色的小纸片。
说话间,又有人进了殿,厚重的门帘携起风声,一串串、一面面的超度牌映着冬日暖阳、万丈流光。
仿佛在像谁诉说着,那些滞留人间的思念。
“我有时候放学早,就会过来看看,看上面那些离开的人,以及阳上人的名字,有没有好听的……”
小朗轻轻地开口。
仰望片刻,唐晚书直到脖子微微发酸,才低下头,悄悄地告诉少年:
“我的家人也在这里,我妈妈、姥姥、姥爷,都在这里,我找给你看……”
古殿回廊,冬影流光,青砖红墙间,不时传来值殿道长的敲罄声,清悠绵长。
……
当晚,唐晚书去了『凌晨三点』酒吧。
明天是她的休息日,不用早起。
临近阳历年底,正是外地打工的年轻人们,扎堆休年假的时节。
又正值凌朔旅游旺季,『凌晨三点』依旧客满为患。
唐晚书寻了个不起眼的边角座位,点了杯小甜水。
今天也有驻唱小哥,唱民谣的、唱摇滚的、跳舞的、喊麦的……
但都不是余北星。
余北星那个伤,确实需要休养。
趁着表演间隙,唐晚书对着空空荡荡的舞台,拍了个照片,随手发了朋友圈。
不多时,就把她闺蜜简子瑶,炸出来了。
“呀,今天没有小哥哥给我妞跳舞吗?”
唐晚书指尖跳动,一边品着小甜酒,一边打字回答:
“有的,没拍到小哥哥。”
“嗯……看来是没有合心意的小哥哥,上次那位小老板呢?”
“他没来。”唐晚书答。
……
与此同时,余北星刚从店里出来,钻进他的奔驰小轿车。
今晚有客户提货,他刚才驾车给送了几箱元宝黄纸,回来之后又陪着奶奶说了会话,直到老太太睡了,才离开。
启动车子前,随手刷了几下朋友圈。
而后,驾车一个调头。
二十分钟后,小余老板打扮利落、妆造完美,空降『凌晨三点』舞台。
唐晚书正从跟简子瑶的往来信息中,抬起头时,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足足凝视了半分钟后,她想起来:
她刚才发朋友圈,忘记了屏蔽老板……
今晚的余北星,一如既往连跳了三支街舞,每一支都是燃炸全场的热度。
无数观众惊喜尖叫,举杯欢呼,还有不少站起来跟着一起跳。
最后一支舞结束前,唐晚书将羽绒服和随身小包放在座位,而后起身,到后台走廊。
她今晚穿了件月白色毛呢连衣裙,化了清冷系的晚宴妆,齐腰的长发披散开来,带了对银闪闪的流苏耳环。
是盛装打扮。
不多时,余北星下了台,期间与其他工作人员打了招呼、说了几句话。
而后,一眼就看见了双手抱臂,倚墙而立的她。
“行啊,小余老板,刚拆线,就跳舞?”
她浅浅地开口,偏冷的气质语声下,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似笑非笑。
眼前的青年上前,答得吊儿郎当:
“这不是怕有人发现我没上班么。”
合着还是看见她朋友圈,拍了个空舞台。
唐晚书瞥了一眼对方的右手手腕:
藏蓝色丝绸衬衫的扣子系上了,完美地掩盖了刚拆线的痕迹。
“看下伤口。”
余北星二话不说,解了袖口纽扣,将袖子一撸,挽到胳膊肘。
她要看,就给看。
唐晚书的目光,落在对方小麦色的小臂,那里的肌肉比例完美,线条流畅。
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拆了线,也还算整齐,疤痕估计要留一段日子。
她垂眸片刻,白皙而纤细的指尖,试探着轻触了触那针脚留下的痕迹。
温热而坚硬。
对方的胳膊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疑惑抬眸。
“痒。”小余老板就一个字,答得又混又痞。
唐晚书收回了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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