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负吟_陆为渔【完结】(139)

  “明早你还要做司机开车送我们去机场,今晚得好好休息。”

  沈汐泄了一口气,她妥协道,“那好吧。”

  “十九叔,我先走了,你也记得早点休息。”

  不过趁着沈行舟逗弄玲珑之际,她还是凑来往沈梁州唇上亲了一口,再低声说,“老公,我先走啦。”

  沈行舟和个大爷似的负手走在前头,沈汐和沈梁州跟在他身后。

  院子外头落了好大的雪,步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两人并肩往胡同口走,沈汐对沈梁州说,“十九叔,等太阳出来了,我会请人过来院子里扫雪。”

  “还有,西厢里,我想再多添一张罗汉榻,那边的窗子朝南,躺罗汉榻上晒太阳最舒服了。”

  沈梁州扣紧沈汐的手,两道长长的雪脚印一路跟在他们后面,“好,随你。”

  再矮下身子小声凑在沈汐耳边,喊了声,“老婆。”

  “家里的事,以后都由你做主。”

  橙黄的路灯印在人脸上,沈汐笑。

  还好,今生的雪,不必由他一个人来踏。

  *

  春节,沈汐留驻在了北京。

  寒假短暂而充实,乔未和宝慈确认要一起出演地方台的春节晚会,沈汐跟在她们团队身后,帮忙设计了演出服装。

  正月初一,饺子摆满篦帘,北京城万家团聚之时,沈汐跟着一群人正蹲在演出室后台美滋滋地划拉着盒饭。

  人通常会添油加醋地美化一些需要铭记的时刻,沈汐记得那天在演播室的后台里,天南地北的蹲着一群人,暖气烘得人嘴上起了干皮,闪光灯前前后后不知道闪了多少次,她把饭盒里的茄汁大虾分给了一位河南来的小姑娘,小姑娘是第一次留京过年,茄汁粘在小姑娘的唇边,小姑娘笑盈盈地同沈汐讲,她最想念的还是妈妈做的炸茄盒。

  沈梁州回国是在正月末。

  三只行李箱堆在客厅,前两只行李箱装的是他的换洗衣物,而第三只行李箱装的全是在南美为沈汐买下的礼物。

  小院找不到沈汐,连带没了玲珑。

  几个房间寻下来皆空荡荡的。

  书房里,黄铜镇尺压着一张“庄氏电影展”的门票,沈汐留下一句话,“十九叔,明天来西海南沿48号见我。”

  沈梁州蹙眉,却也按时赴约。

  昨夜下了场春雪,雪后初霁,展览区外边有零星几个清洁工师傅在拿着工具扫雪。

  沈梁州掏出门票,扫码后进入了展览区。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团圆美满,今朝最,清浅池塘,鸳鸯戏水……”

  耳畔响起民国金曲,沈梁州步子轻快,来到了第一层展区。

  第一层展示的是旧式拍摄设备,古董摄像机,胶片机并排放在一起,这些东西对于沈梁州来说并不稀奇,他和庄召安是发小,儿时在他家见过不少。

  往里走,第二层展区陈列的是片场剧照以及拍摄道具,复原的摄影棚里立着几座蜡像,还原了当时导演给演员讲戏的场景。

  沈梁州对这些不感兴趣,撩开帘幕,他径直来到了第三展区。

  第三展区展示的是鸳鸯蝴蝶派的电影相关。

  展厅里摆着十几二十套剧中服装,或旗袍,或洋装,有的穿在模特身上,金贵些的则罗列到了玻璃展柜中。

  好在今天是工作日,展区空荡荡的只有零星三五个游客。

  脚步不自觉地向剧本手稿区靠近,玻璃展柜里,放着三十年代的爱情片剧本手稿。

  手稿上有几处增删痕迹,钢笔字,繁体,行书。

  增删处留下落款:编剧梁生。

  再往后看,是剧本《晴雪深深》的最末一页。

  第一百六十场,主角成婚,父母在堂。

  红裳翠盖,并蒂莲开,双双对对,恩恩爱爱。

  耳畔有脚步声传来。

  远处的旗袍丛中,有人缓缓走近。

  沈梁州偏头去看,向他走来的人是沈汐。

  沈汐梳着手推波卷发,身上穿一件白狐皮大衣,底下是白丝袜配黑皮小高跟。

  不,沈梁州向后退了几步,不,她不是沈汐。

  来人越走越近,先冲他一笑,再开口说,“沈司旸,表字梁州,北平人士,生于光绪二十九年九月初三未时一刻。”

  沈梁州没有否认。

  她再说:“五岁珠算开蒙,若遇身懒怠学,其父便以戒尺责打掌心,以示惩戒。”

  “之后求学美利坚,学成归来后欲兴办工厂,实业救国。”

  “然祸起萧墙,父亲猝逝,故而不得不接下华业银行大小二十一枚印章,箕引裘随,成了华业银行第二任行长。”

  华业银行?

  华业银行?

  行长?

  沈梁州眉心拧紧,双手不自觉地抓紧在展柜扶手上。

  这些话,这些事,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仿佛自己亲身经历过一般。

  面前的人向前一步,继续说:“在担任行长期间,华业银行给许多大忠大义的人行过方便,做下过很多不记账的借贷。”

  “民国二十六年春,因不与日本人同流合污,选择携假金,孤身前往东北……”

  “生平最爱一折《桃花扇》。”

  “他常言,吾虽三尺微命,一介书生,却不敢忘匹夫之责。”

  此话一出,沈梁州心跳加快,他双眼圆瞪,目光聚焦在展柜剧本那些遒劲有力的钢笔字上。

  日久年深里,这些事如此远又如此近,如此近又如此远……

  来人显然还没有说完:“白日里是讲江湖入海的金融翘楚,银行行长,可夜里,却以‘梁生’为笔名在报上连载文章,写尽鸳鸯蝴蝶,长于清怨。”

  “单一句‘谁不道富贵千金夜,隔一方太湖,我望月总有缺’绮丽有骨,类永明沈约。”

  “若心中惊怕,怎会相见蕉树下?既怕莫想,既想莫怕。”

  话讲完,皮鞋声继续响,她停步在他身前,笑着来打招呼,“沈行长,别来无恙呀!”

  沈梁州望着眼前人,脚下一虚,竟就这么直愣愣地栽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好了,梁州兄他终于想起来前世他就是沈行长了,现在可以开瓶酒和隔壁梁行长对吹了,顺便听梁行长抱怨一下他一个玩墙纸爱的,还能遇到男小三,而那个男小三竟然还是你沈行长的大舅子,找谁说理去??

  第101章 Chapter 44

  Chapter 44

  点滴瓶快要空了, 沈汐一直坐在病床边守着,准备拔针。

  病床上熟睡的人许是多梦,眉头始终微蹙着, 呼吸更是急一阵, 又缓一阵。

  待输液管里药水滴尽, 沈汐轻轻撕开医用胶带将针拔出,针尖离开静脉的那霎,病床上的人睁开眼睛,醒了。

  清醒的那刻他几乎没有多想, 他起身, 双手紧扣在沈汐肩头, 目光沉着地看着她, 再一字一顿地厉声问道,“沈凝湘, 我问你,和日本人的仗我们打赢了吗?”

  肩膀传来一阵钝痛,沈汐用力点头, 声音颤抖地给了眼前人答案,“十九叔,你走之后,我们又打了八年。”

  “所幸,我们打赢了!”

  赢了?

  我们打赢了?

  他喃喃自语,“打赢了?打赢了?”

  “又打了八年,八年,就是十四年。”

  “我们和日本人一共打了十四年?”

  手从沈汐的肩膀上松开,脑子里闪现出太多往事,西交民巷, 华业银行,华北自治,共荣社,平奉铁路,东北,长春……

  来不及趿鞋,他赤脚下床跑到窗边。

  哗啦一下,他用力扯开窗帘。

  窗户外边,朗朗乾坤,俯瞰下去,整座北京城都静谧地铺就在融雪与初阳里,长安街,天安门,故宫,景山……

  一重重红墙黄瓦尽伏眼底,唯独广场中央的那根旗杆上,一面崭新的五星红旗正迎风飘扬。

  红旗漫卷,清平盛世。

  我们打赢了。

  “打赢了,打赢了。”

  “我们真的打赢了。”

  “沈司旸,我们打赢了!”

  沈梁州眼睛烫得发痛,嘴里却仍旧喃喃念着,“我们打赢了”。

  胀痛忽地又袭上前额,他指关节抵在眉心,脑海里开始涌起沈梁州的记忆。

  两世的记忆前后交叠,重合,他慢慢能给自己确定的答案。

  和日本人的仗,我们打赢了。

  沈汐上前扶着沈梁州坐了下来,待他心绪稍稍平复,沈汐方才开口问他,“十九叔,现在换我来问你。”

  “在长春……你?”

  沈梁州的双手扣在她肩头,给她答案,“饮鸩自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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