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乐乐捧着林娘子冲的鸡蛋水,轻抿一口,热呼呼的蛋花绵软顺滑,一口下去身上就泛起热乎气,就连冰凉的指尖也被温热的陶碗焐出几分暖意。
阿桃蹲在她身旁很珍惜地小口抿着。
她第一次喝到这种蛋汤,尽管是以前在家中,她也甚少能吃到鸡蛋,鸡蛋都是留给家中哥哥弟弟的,桌上从没有她的份,只有娘会在做菜时偷偷夹一筷子蛋丝塞进她嘴里。
像这样一大碗蛋汤都是属于她一个人的,可从没有过。她小脸上尽是满足,一双小手本就有伤,被碗烫的通红也不舍得松手。
“林娘子,等我们到了康平,做些好菜慰藉一下五脏庙吧!”
陶乐乐笑呵呵的,“做个鸡蛋五吃,蒸鸡蛋,炸鸡蛋,烤鸡蛋,炒鸡蛋,鸡蛋汤。”
一旁的阿桃捧着汤碗张大了嘴,从没听过鸡蛋还有这样多的吃法。
“去!鸡惹你了不成?”
林娘子呸一声,不理她的狭促,想到今晚就能赶到康平安定下来,心里也跟着轻松了些。
一行人简单吃过就继续赶路,路上两侧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多是同他们一般家乡遭了灾的乡下百姓。
城中日子不好过,乡下靠天吃饭的百姓只会更艰难。
道路本就不甚宽阔,路上的人多了,赶车的速度越来越慢。
陶乐乐掀开车帘向外看去,路上有人拖着板车,车上放着全家的家当,车上还躺着一个婴孩,拖车的汉子脊背拉成一张满弓,用尽全身力气带着一家老小寻求生路。
可更多的却是老人带着孩子跪在路边连声哭诉哀求。
有些孩子头发稀疏枯黄,身子瘦成一把骨头,只剩一个硕大的头顶在脖子上,被老人按在地上磕头痛哭:“大人给点吃的吧,孩子就快要不行了。”
陶乐乐心口好似被一双大手捏紧,她面露不忍,车帘却被一双小手轻轻扯下,阿桃小声却坚定地道:“姐姐不要看,不能给,给了一家,所有的人都会围过来的。”
她就是从平陵逃出来的,她知道这一路上的艰辛,也知道陶姐姐是善人,可是饿急了的人不是人,他们为了一口吃的什么事都能做。
一旦沾上了就甩不掉了,甚至可能会搭上自己的命。
陶乐乐点点头,强迫自己挪开视线不再多看。
马车突然停下脚步,人群吵嚷声在耳边嗡嗡作响。陶乐乐掀开车帘去看,前方一架马车附近围满了人。
“他们车上有吃的!”
“他们是县中富户,车上有吃的!”
一道道嘶吼声隔空传来,陶乐乐心中一紧,下意识握住阿桃的手。
马车外传来阿武着急的呼喊声:“嫂子你留在车里别出来,我去前头看看。”
陶乐乐急忙回应,“好,你小心些。”
“嗳!”
小武得到回应后急忙往人群中赶去,一架马车周围挤满了衣衫褴褛的难民,前仆后继的难民将车外挤得水泄不通。
“给点吃的吧,孩子就快要不行了。”
“车上分明有吃的,为何给他就不给我们?”
一道道满含怨气的哭喊声在人群中响起,车上的母女早已被吓得惊叫连连,马被众人拖住了缰绳走不了,只能站在原地烦躁地踢腿。
程一娇打马赶来,扬手一鞭狠狠抽落在地上,清脆的空响炸开,卷起一圈灰尘。
“离车远点,滚!”
有人不听劝阻继续上前,推着前面的人不断往前扑去,程一娇一鞭子抽在那人身上,衣衫瞬间被马鞭抽破,那人一声尖叫倒在地上。
人群中静了一瞬。
不知是谁高声喊了一句:“每辆马车上都有吃食,别只盯着一处。”
陶乐乐心头一惊,刚才第一个喊话的也是这道声音,竟然是一群有人领头的难民,或许是一个村子里逃出来的,人心齐得很。
那人喊完一声后迅速隐没在人群中,围在马车旁的难民四下散开,一窝蜂分头向其他马车扑来。
陶家的马车猛地一晃,好几双枯瘦的手从车窗缝隙探了进来,不断叫嚷道:“给点吃的吧。”
陶乐乐一把将阿桃拽到自己身后,飞快把车厢里的干粮收拢藏好,抬手狠狠拍开窗外伸进来的手,厉声呵斥,“滚!”
“这车上全是妇孺,定然藏着吃食!”
一声呼喊传开,周遭聚拢过来的难民愈来愈多。
驾车的师傅握住缰绳,手腕一抖:“这起子泼皮无赖太过缠人,姑娘坐稳了,我把他们甩下去。”
话音未落,他抬手挥鞭用力抽在马臀上,马车在人群中左右穿梭,跌跌撞撞向前赶去。
不知从何处涌来一群人挡在前方,马匹被人拖住后蹄,那马嘶吼一声向外狂奔,车夫控之不及,慌乱中跌进入群中。
“嫂子!”小武急切地喊声传来。
马车顺着荒路疾驰,一路冲过碎石野坡,最终停在一处山野河边,马跑累了跪在地上直吐白沫,车辕早已不堪重负,摇摇欲坠向一侧倾斜。
马车倒下的一瞬,陶乐乐下意识护住阿桃,一阵剧痛从肩膀传来,陶乐乐眼前一黑。
阿桃奋力爬出马车,回身去拉身下的陶乐乐,她抽噎着用力,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陶姐姐!”
“陶姐姐…”
“呜呜…”
陶乐乐胸口起伏,艰难缓过一口气,脑中昏沉发胀,意识还未清晰,耳边就传来阵阵哭声。
她哑声开口,“我没事儿,阿桃帮我抬一下,我自己爬出来。”
小姑娘听到她的声音终于放下心,她憋着泪用力抬起木板,陶乐乐一只手完全使不上劲,只能用另一只手撑着地向外挪动。
两人用尽了力气才从车内逃出,陶乐乐喘着粗气靠坐在马车外。
她身上满是尘土,发丝黏在脸侧,她抬眸看向阿桃,小姑娘倒是没受伤,只是脸上挂满了泪水。
“哭什么?”
阿桃看着她,哇的一声又哭出来。
陶乐乐伸出能动的那只手替她抹泪,“哭什么,我这不是没事儿。”
“姐姐你都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我,我,哇…”阿桃泪水溢满眼眶,她心底又酸又暖,从来没有人对她这么好过。
她心下难安,若是陶姐姐出了什么事,她把命赔给她都不够。
陶乐乐替她抹干净眼泪,拉着小姑娘坐到自己身旁,轻拍她瘦弱的小肩膀,抬眼望向前方。
眼前是一片山野河畔,连日大雨拓宽了河面,一眼望去,依稀和她初醒时见到的那片湖有些相像。
山里更深露重,她不识得方向,最好的法子就是留在原地等小武他们来寻,可马车一路跑出甚远,这周边多山野树林,他们何时才能找过来?
陶乐乐抬头看看天色,乌云层层堆叠根本瞧不出具体时辰,她默默在心底盘算,赶路已过半日,估摸已是黄昏时分。
陶乐乐侧头看向身后的马车,“阿桃,你身子小,爬进马车去把干粮拿出来,小心些。”
阿桃点头应下,擦干眼泪重新爬进车里,不过片刻,就拎着一兜烤好的干饼出来。
陶乐乐松了口气,还好干粮充足,林娘子烙的干饼又硬又干,能放十天半月不坏,很能饱腹。
“阿桃,趁着没落雨,我们在附近捡些柴来生火,把饼子烤热了吃。”
等待饼子烤热的间隙,陶乐乐试着小心活动了一下右手,一阵钝痛骤然袭来,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嘶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迟到了,鞠躬道歉!
第37章 只差一步
天色愈来愈昏暗, 树林中传来夜鸮的咕咕声,夜灯吹落树上的雨滴,迎面洒落二人一身。
“阿嚏!”, 凉风一吹,陶乐乐头脑愈发昏沉,她闭了闭眼再睁开,强迫自己清醒些。
夜晚是山间动物出来觅食喝水的时辰,他们二人待在此处并不安全。
陶乐乐揉了揉鼻尖, “阿桃,烤两张饼, 吃完我们往来时的方向走走, 或许能遇到你程姐姐。”
面前的柴火蹦出噼啪火星, 是昏暗树林中的唯一光亮, 陶乐乐把双手凑近火旁, 指尖被火光烤热,身上的凉意也消散了些。
“姐姐,给。”
阿桃把烤好的饼子递过来, 自己捧着剩下的一张塞进嘴里。
干饼又硬又噎, 附近没有干净的水能喝, 陶乐乐咬一口饼子,需要在口中含好一会儿才能咽下。
一张饼吃了半天,陶乐乐起身活动活动手脚,除了右边胳膊疑似脱臼使不上力, 她身上还有许多处青紫,此时一站起来只觉浑身酸痛,腿脚发软。
陶乐乐吸了口气,俯身从火堆中抽出一根柴火举过头顶, 脚下的路被火光照亮,身后的阿桃有样学样,二人一起举着柴火,顺着车辙来时的方向走去。
夜风一阵一阵,将火光吹得忽明忽暗。
脚下的山路满是泥泞,不过一刻钟,陶乐乐就险些跌倒两次,裙摆早已泥泞不堪,体力也快消耗殆尽,她咬住下唇,努力憋住眼眶中的泪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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