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即将驶出城门的那一刻, 顾瑶光倏地睁开双眼, 她一手掀开车帘扬声道:“停车。”
驾车的是武二的本家堂弟, 和武二既是本家兄弟又是师兄弟, 年纪不大但身上功夫不错, 他停下马车,回眸看向顾瑶光眼带询问:“小姐?”
车内的女郎没戴面纱,面色苍白却难挡丽色, 武恒垂下眸子不敢多看。
顾瑶光嗓音喑哑, “回去, 调头回去。”
“小姐?回医馆吗?”环翠低声问。
“去庙外给难民施粥,我们去那里再等一日。”
顾瑶光定定心神,把荷包中的金鱼佩取出来挂在腰间,她今日穿着一身白衣, 金红编织的玉佩挂在腰间格外显眼。
马车掉头回城,缓缓驶过长街,街上的人家刚刚升起炊烟。
天色微亮,床榻之上依旧昏暗沉沉, 慕辞轻轻挪开搭在自己胸口的小手,怀中的人睡得尤为香甜。
她满头青丝铺在枕间,一手搭在他胸口,一手垫在自己脸下睡得正香,被他挪开了手有些许不满,挠了挠鼻尖翻过身背对他继续睡。
慕辞心下一片柔软,他轻轻拿起散落在自己身上的发丝,捏在指尖搓了搓。
心中激荡的恨意被缓缓压下,他小心替她掖好被角,静静看了片刻才轻手轻脚地起身,收拾妥当后提着剑出了门。
顾府,家中丫鬟小厮轻手轻脚地忙碌起来,各处井然有序,无人注意到树梢上挂着一道黑影。
瑶光阁内寂静无声,慕辞站在院外侧耳倾听片刻,脚尖轻巧落地,顺窗翻入。
屋内空无一人,床铺触手冰凉,显然屋中主人已经离去多时。
慕辞微愣,被他忽略的细节缓缓涌了上来。
梦中自己为她所救,故而受她驱使。
此时一切早已不同,他分明入赘陶家,从未与她有过交集,如何会引起她的注意?
酒铺前她看过来的眼神,没人比他更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她周旋于数名男子之间,无非对他们有所求,她对他能有何所求?
莫非她也如他一般?
慕辞顿在原地,心神瞬间大乱,内力在经脉中乱窜,喉间涌上血腥味。
他无心顾及其他,立在原地凝神细思,不对,若她已知晓一切绝不会冒险出现在自己面前,应尽快入京将他们二人除之而后快才是。
思绪如一团毛球出现在脑海,越想理顺越是繁杂。
她此时莫非已经离开宛水,前往京城?
顾瑶光觊觎侯府小小姐的身份,梦中她成功进入侯府,嫁与三皇子,绝不能如此,那一切本该是属于小愉的。
慕辞骤然起身,是否离去,一看便知。
他打马朝城外追去,宛水城门被远远抛在身后,他一骑快马向着京城追去。
连行半日,前方并无顾家马车的踪影。
“吁!” 慕辞勒停马头,前后数十里荒无人烟。
她还在城中,一切还来得及。
慕辞心下一松,浓云遮住日头,风中带着潮气自东向西吹来。
时辰不早,此刻家中只有小愉一人,慕辞抬鞭用力抽在马臀上,“驾!”
陶乐乐睁开眼时身旁的位置早已冰凉,她扬声唤了一句,“慕辞?”
无人应答,陶乐乐抿了抿还有些微痛的嘴巴,心里有几分别扭。
“骗子,还说今日同我一起去溜大黄呢?”
她起身蹲在小狗身旁一边替它套绳,一边揉它狗头,大黄翻倒在地用柔软的肚皮去蹭她的手,到家没几日大黄就长胖不少,小肚子手感颇好,又肥又软。
陶乐乐撸着狗,心中郁闷散了不少。
她牵着狗熟门熟路地跑去林娘子家蹭饭,连日下雨两家已许久不曾一同用饭,她颇想念林娘子的手艺。
“小囡!林姐姐!”
“今日你男人怎么没替你把饭端到床头?”林娘子笑得狭促。
陶乐乐撇撇嘴,“一大早就不知道去哪了。”
“嗨,男人嘛就这样,哪能日日呆在家中围着女人打转,咱们女人手中拉着绳儿,只要他心里晓得挂念你就好。”
林娘子起身往灶房走,边走边问:“你们成婚已有半载,身上还没传来消息?”
陶乐乐一怔,脑中闪过昨晚的画面,她脸上刷地红了个透。
“哎呦!又不是大姑娘了,瞧你羞得,可要去医馆瞧瞧?顾家医馆有个专治妇人病的老大夫,去看看也心安。”
陶乐乐一跺脚:“林姐姐!”
“好好好,我不说了,肚子饿了吧?正好留下跟我们一道吃午饭。”
陶乐乐摸摸自己的肚子,没出息地点了点头,转而想起慕辞每日都会替自己带吃食回来,若是他回了家没见到她可如何是好?
“两家这般近,家里有动静你站在墙头喊一声便是,让他过来一起吃。”
林娘子利索地把菜下锅,一边挥动木铲在锅中翻炒,一边替她出主意。香气浓郁扑面而来,陶乐乐纠结片刻,欣然同意。
等菜摆上了桌,隔壁依旧静悄悄。
陶乐乐分明肚子空空,却提不起几分食欲,她数着米粒往嘴里塞,时不时抬头往自己家的方向张望。
“娘子,我吃饱了,我还是先回家…”
话音未落,陶府门外传来马蹄声,陶乐乐丢了筷子就往外跑,刚推开门就见慕辞的身影已冲进院中。
“慕…”
话音未落,就见他很快又从家中走出,手上提着剑,身上裹着一层浓重的杀意。
瞧着就是要去给人开膛破肚的节奏。
她下意识扬声道:“慕辞!”
男人倏地转过头来,看清她的瞬间,他身子轻晃面上空白一瞬,几步跨上前用力将她拉进怀中。
“去哪了?你这两日好奇怪。”陶乐乐靠在他的怀中闷闷道。
昨日就是如此,今日一大早又不见了影子,平白害她担心一整日。
“我去替你买朝食,临时有事去武馆一趟,回来却见你不在家中……”他语气沉沉,心中满是后怕。
陶乐乐撇撇嘴,“哦,朝食呢?”
“……”
“嘁!”陶乐乐扯开他的怀抱,朝院内招呼道:“林姐姐,我先回家啦,多谢款待,大黄跟我走。”
小狗应声从院中蹿出,围着她的裙摆边打转儿。
慕辞知道自己让她等急了,并不辩解,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
平陵县的洪灾还在继续,用不了多久就会蔓延到宛水,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在这一切开始之前解决顾瑶光,带着小愉离开宛水,找一处安全的地方落脚。
“小愉,你想不想换个地方生活?”
“嗯?怎么突然说起这个,能出去玩当然好,可现在外面不安全,等这世道安稳些再说,还是小命要紧。”
陶乐乐本就是爱玩乐之人,哪会不想出去四处走走看看,可林大哥口中的平陵县宛如人间炼狱,她抬头望向已数日不曾晴朗的天,心中有一种风雨欲来之感。
慕辞试探着问,“那你可愿去武馆住些日子?”
“为何要去武馆?”
慕辞哑口无言,他不知该如何解释,留她一人在家中并不安全。
“武馆地势高,若有意外也能安全些。”
武馆之中程家父女是他信任之人,众多师兄弟身手不差,遇上任何意外都能护好她。
陶乐乐在他严肃的眼神中微微动摇,“你也一同要搬去武馆吗?现在就搬吗?”
慕辞:“再过些日子也可。”
陶乐乐颔首应下,她眉眼弯弯笑得很甜:“也成,搬去武馆住些日子也可,只要和你在一处就好。”
慕辞喉头一哽,轻轻将她拉到自己身前,他绝不会让她陷入梦中的绝境。
*
庙外,顾瑶光一身白衣站在土灶前,亲手替源源不断的难民递上粥水。
粥水刚盛好,面前的小娃就迫不及待接过,满是红肿的手不慎触到女子的衣摆,被女子下意识甩开,滚烫的粥水溢出洒在小娃手上,他却丝毫不在意,继续抬手去接碗,顾瑶光勉强一笑把碗递上。
小娃接过木碗就大口往嘴里倒去,很快就连碗底都舔了个干净。
他舔舔嘴角,低声念叨:“今日这粥怎么稠了不少?”
腹中传来些许暖意,小娃咧嘴一笑:“或许是女菩萨显灵了。”
顾瑶光置身于一群难民之中,她心中的耐心已到极限,正欲把这一摊子琐事甩给下人,就听一道迟疑的问话声从身侧传来:“这位姑娘,敢问腰间这枚玉佩可是你的家传之物?”
顾瑶光心中一震,面上却故作困惑地抬眸望去,“您是何人?”
来人一身青灰交领直裰,腰间挂一方墨玉小佩,头戴一顶素色儒巾,面容清秀,眼角带着丝丝细纹。
正是许同知身旁的幕僚,此行被安排前来找她之人。
她按耐住心中激动,淡淡道,“是我娘留给我的旧物件,自小便贴身佩戴,可有何处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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