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湖光正好,暖风拂过水面。
一叶叶小舟停靠在湖边,等着前来玩耍的人租赁。
陶乐乐跳下马车,径直走到最近的一处船边探头向里张望。
“老翁?现在能否行船?”
船舱内的老翁面上盖着一张荷叶,随意倚靠在船沿打盹儿,端的是一个悠闲自在。
听了人声,他慢悠悠地摘下面上的荷叶,眯眼去瞧,见是个姑娘家也不轻视,他坐直身子悠悠问道:“可需要老叟撑船?”
陶乐乐回眸去看慕辞,眼带询问。
慕辞上前几步,站到陶乐乐身旁,“无需麻烦,我们自己撑船即可。”
“那也好,半日给我五十文就是。”老翁利索地起身,接过铜板时抬头望了望天色,叮嘱道:“瞧着,太阳落山前一定要把船划回此处,不可在湖上过多逗留。”
陶乐乐:“老翁您安心,若是超了时辰,我们会补您银钱。”
老翁面色一正,语带厉色,“今日日头不对,女娃子,听我的话早些回来没坏处,破了我的船事小,丢了命可没地找去。”
陶乐乐被他一本正经的神色震住,嗫嚅着点了点头。
老翁见她听得进话,面上的厉色散去,又变成了和蔼的邻家阿翁,他把竹篙递给慕辞,背着手离去。
陶乐乐抱着大黄,身后跟着两个小尾巴,小心地跳上了船,慕辞手握竹篙上端,另一手虚扶着篙身,手臂微沉,将长篙稳稳扎入水下。
他沉下肩膀,手腕用力一压,小舟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
陶乐乐在船内只觉一阵清风拂过面颊,微凉的春风带着花草的香气送到鼻尖。
身旁两个小家伙早就跑去船边向下张望了,耳边一会是小囡的惊呼声:“陶姐姐!你快来看,有小鱼!”
一会又是糖豆儿克制的兴奋声:“小囡,看我摸到荷叶了。”
间或夹杂着小黄四处跑动的呜呜声,陶乐乐合上双目,仰面躺在船沿上,指尖轻轻垂落在湖面上划动,水面浮起一圈圈涟漪。
陶乐乐深吸一口气,神清气爽,她笑着抬眸,目光不经意落在船尾撑船的男人身上。
他身姿挺拔立在船尾,动作间熟练利落,让她忍不住想,他曾经划过船吗?在何时何地?
那时……船上有人在吗?
思绪渐渐游走,直到小囡兴冲冲地向她跑来,手里不知捧着什么东西。
她出门时整齐的丫髻早已凌乱不堪,鼻尖还挂着汗珠,“陶姐姐快看,看我捉到的小鱼!”
她小手里捧着一条淡金色的小鱼凑到陶乐乐面前,小鱼不过寸长,在她手中左右摆动身子。
陶乐乐一笑,被挑起了兴致,“走!我带你们钓小鱼。”
“好耶!”
“好耶!”
“汪!”
陶乐乐笑出了声,让慕辞将船停在湖中央一处,她带着几个小家伙趴在船沿用树枝钓鱼。
浑然不觉间,木桶里已经装了不少活蹦乱跳的小鱼,霞光漫上水面,陶乐乐才惊觉日头已快落山。
她猛然起身,在船上左右摇晃着道:“慕辞!时候不早了,那老翁交代我们要在下山前回去。”
“不急,落日前能到岸边。”
竹篙入水,船行得又快又稳,不过片刻的功夫就已停靠在岸边。
陶乐乐舒口气,把船交还给老翁,一手拉着慕辞一手拉着大黄,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不点,浩浩荡荡往家走去。
马车租了一日,明日再还也可。
陶乐乐抱着大黄坐上马车,大黄玩了一日卧在她怀中睡得香甜,陶乐乐也有些疲累,她在吱呀吱呀的晃动声中,眼皮渐渐下垂。
不知何时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这位公子,我们的马车坏了,家仆还未赶来,眼见天色已晚,可否请您上前帮忙查看?”
她停顿一瞬继续道:“只需上前帮忙探查一番就好,若能修好,顾家必有重谢。修不好也无碍,这家铺子的酒水我父甚爱,今日是他整寿,我想买些酒水孝敬他,可马车坏了,能否烦请您帮我把酒水送回医馆,小女不胜感激。”
那道娇弱的话音顺着夜风一句句钻入耳中。
陶乐乐困意瞬间消散,她猛然睁开双眼,抬手挥开车帘,对上那双含水的眼眸。
她心中火起,“不帮、不送、酒水?陶叔!关铺子,今日的酒水不卖了!”
顾瑶光面色一顿,微微过侧头转向车架上的慕辞,一双的眼眸映着水光,哀求地望着他。
陶乐乐双手攥紧车帘,缓缓把目光转向慕辞,眼中的怒火如有实质一般落在他的面上。
慕辞握住缰绳的手臂鼓起青筋,他另一手向后轻轻拨开车帘上的手指,将冰凉的指尖握在掌心。
马鞭轻扬,“架!”
车轮滚动,缓缓驶过那对主仆身旁,进了陶府。
院门轻合,隔绝了屋外的视线。
隔着车帘,陶乐乐一把抽回自己的手,她气恼地问:“你刚才怎么不说话?”
沉默蔓延开来,陶乐乐半晌没得到回应,她一把掀开车帘,月光下慕辞后颈的汗珠滴滴滑落。
“你……”
“哐当”一声,他的身子倒在她眼前。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第27章 他的前世
慕辞双眼紧闭, 思绪堕入无边黑暗。
四下浓黑没有边界,也没有声响,他在一片黑暗中看不清自己的样子, 也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
眼前泛起一丝微弱的光亮,一只蝶儿在他眼前飞过,翅尖闪着淡淡的银辉,鳞粉散落,一幅幅画面展开在眼前。
宛水湖边, 一对主仆恰巧路过此地,四周空无一人, 粉衣女子视若无物径直走过, 离去后又带着人返回, 差使身旁仆役将他从湖边救起。
温柔似水的女子坐在床边轻声细语。
“你醒了?是我将你救回来的。”
“你无需回报什么, 不过, 你在找人吗?梦中一直听你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或许我可以帮忙,县中消息最灵通之处不是茶楼楚馆,而是我顾氏医坊。”
“你就跟在我身边可好?我帮你找人, 定会事半功倍。”
梦境外, 慕辞听到自己清晰地应了一声好。
不!不要答应!
慕辞捂住隐隐作痛的额角, 满面痛苦。
不,不应该是这样,他在哪里,他的妻子呢?
画面一转, 他跟在女子身后沉默地看着她周旋于数名男子之间,他们为她付出一切,心甘情愿将她推去高处。
某日她不知见了何人,面上的笑难得有几分真情实意, 她笑着承诺:“慕辞,你将我送去京城可好?你的妹妹我定会替你寻到。”
慕辞颔首应声,面上是一如既往的漠然,只是眼底带着些迟疑。
武馆传来消息,她真的是小九哥的妹妹吗?
小九哥对他恩重如山,他替九哥保护妹妹,这本就是他应该做的。
他看着梦中的自己沉默得像道影子,日日在她身后打转,替她做事。
离开宛水前,他回眸凝望这座小城,不知为何心中一阵紧缩,好似离去就会错过什么重要的东西。
马车轻轻摇晃,一路向着京城驶去。
连日大雨,平陵县已变成一片汪洋,村中十室九空,有能耐的人家纷纷向外奔走,留下的都是老弱病残,无力再逃之人,只好藏在山中苟且偷生。
一路走走停停,人间炼狱也不过如此。
“小姐,宛水连日大雨,百姓的庄稼颗粒无收,难民不知凡几。”
“县令大人可有安排?”
“平陵县令早已悬梁自尽,新的县令朝廷任命还没下来。”
“宛水紧邻平陵,如今在医馆之中,我父还没决定去留与否?”
“老爷广开义诊,分文不取为难民们治病施药。”
“嗤。”
“托人回去带句话,顾家想活命就立刻北上,其余无需多问,一路前行。”
“是。”
画面渐渐模糊,主仆二人的话音在耳边渐渐消散。
上京之路磨难重重,当今圣上老迈却不舍权柄,朝中几个皇子斗争激烈,如今年岁不好,庄稼颗粒无收,南边堤坝被毁,北方蝗灾肆虐,已是乱世之向。
梦中画面闪烁,转而出现在一处茶楼之中。
“小姐,打听清楚了,他们正在说的是宣平侯府正在四处找小小姐。”
顾瑶光:“小小姐?那位小姐可有信物在身?”
“这事新奇,听说不知相貌,也不知身在何处,更无信物在身。”
婢女话音一顿,迟疑着道:“有传言说宣平侯府与贵妃之子——当今三皇子有婚约在身,宣平侯府没有其他适龄女郎,听说婚约就是应在这位不知所踪的小小姐身上。”
茶杯落在桌上,碰出清脆的一声,“可知宣平侯府的小小姐是何时走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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