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锡哮安静片刻,竟确实被她给说服了。
他抿了抿唇,却也有些可惜道:“我倒是忘了一件要紧事,我还未曾同你兄长比过骑射,这次我定然能赢他,更不用似你说的那样,让他来让我。”
胡葚含糊应了一声:“是啊,你肯定能赢,两次加一起你比他多活多久呢,再不赢你也太没用——”
话没说完,她便已察觉出说了不该说的话。
她睁开眼去瞧他,借着月色见身侧人垂着眸,并没有生气,反倒是失落到让人觉得可怜的地步。
“你从前总说我很厉害,现在说我没用。”
胡葚暗道一声坏了,赶紧过去抱住他,在他面颊上蹭了好几下:“没有没有,你最厉害了。”
她贴着他耳边说好话:“我夫君最厉害了,你是咱们女儿最厉害的爹。”
谢锡哮还想问哪里来的第二厉害的爹,但感受到她的在意与安抚,便不与她多计较,紧紧将她捞在怀里,轻轻哼了一声:“花言巧语。”
第133章 if大嬉笑找小小葚(1):胡葚第一次杀人,她十岁
胡葚第一次杀人,她十岁。
她抱着石头,手都是抖的。
但即便如此,她仍旧牢牢捧着十分重的大石头,毕竟她还是有些怕的,怕面前已经倒在血泊之中的人爬起来,再大声将远处的守备也一同唤过来,那她可真是死定了。
现在杀他是冲动,但她很清楚,她早就想这么做了,从这个三皇子的小儿子第一次羞辱阿兄的时候开始。
为了能在斡亦不被人欺负,阿兄靠着他与三王子相似的眉眼,定了自己这个拓跋的姓氏,连带着把她的姓也定了下来。
这个办法在很多时候都管用,为难他们这两个孩子又得不到什么,还得担心着万一哪日三王子把这个儿子给认了回去呢?毕竟三王子已经死了很多儿子了。
可直到三王子的小儿子出生,一切都不一样了。
拓跋镇生下来时天有异光,三王子既觉得这是天女显神迹的指引,又觉这是天女因他其他儿子都亡故,补偿给他的一个神子。
胡葚跟他生在同一天,阿兄说,原本他同娘亲都好几日没能吃饭,甚至他都以为,娘亲生下她后就会死,他都给娘亲挑好了焚烧的地方,好让她死后能畅通无阻地回中原。
但她出生那日,正好赶上三王子的女人生下了得天女眷顾的幼子,给营地之中所有人都发了吃食。
阿兄说她是他和娘亲的希望,这是她带来的好运。
曾几何时她也很感激拓跋镇,她盼着天女再给拓跋镇些神迹,好能让三王子再大方一次,但自打他们长大一些后,三王子不知道怎么又想起了娘亲,这一切都变了。
他开始带着人频繁出入娘亲的营帐,娘亲的精神一日比一日的差,这更惹了拓跋镇娘亲的不满,她自觉身份比中原人高,不将对娘亲的厌恶摆在明面上,但被独宠长大的拓跋镇不一样。
他不喜欢阿兄顶着拓跋的姓氏,不喜欢阿兄同三王子相似的眉眼,更觉娘亲碍事……他将所有的怨怼都撒在阿兄身上。
胡葚是看到过阿兄被他们欺负时的模样,他们会大骂阿兄,会把阿兄当马骑,甚至还会踩在阿兄的脸上说他是杂种。
所以她早就想杀了他。
她想,或许杀了他,再也没有人能这样欺辱阿兄。
她在心里想了很久很久,这个念头她连无话不谈的阿兄都没告诉过,因为阿兄每次受了欺负后,回来见她时都要强扯出一个笑来,告诉她,他没事,让她不用担心。
她便只能把这个念头藏在心里,直到娘亲走了。
娘亲走的时候瘦得厉害,明明她和阿兄都很小,但将娘亲拖拽到山坡上时,根本没废什么力气。
她亲眼看着娘亲一点点化为灰烬,看着曾抱着她给她温暖的怀抱被大火吞噬,她觉得那火似也要烧到她眼睛里,把她的眼泪都烧干,把她的魂魄也一同烧毁。
从那以后,她每天晚上都会做梦,一半噩梦一半美梦。
美梦是娘亲,他们三个还是睡在一起,她在中间,娘亲和阿兄在两边,但美梦终究会醒来,她会在梦中看着娘亲在她身边被火舌一点点吞噬,然后她会惊慌地睁开眼,发现娘亲果然不在,在她身边只有阿兄。
再然后,惊醒的她会在阿兄的安抚下再次睡去,这一次她梦到的就是如何杀了拓跋镇。
梦里她得了天女赐下的力气,能将拓跋镇按在水里淹死。
梦里她得了天女赐的机敏,能将拓跋镇引到狼窝里去,让他被狼分食。
她实在太想让他死了。
他是个可恶的坏人,三王子也是个该死的坏人。
但她知道自己还太小了,根本不可能杀了三王子,连做梦都只敢梦杀他的儿子。
不过她觉得她的选择是对的,她失去了娘亲,但她还心痛地活着,怎么能让三王子痛快地死呢?他也得先失去他最看重的人才对。
当她意识到自己噩梦成真的时候,她第一个念头是可惜。
因为天女没有给她能擒住一个被养得胖壮孩子的力气,并将他淹死。
天女也没有给她机敏,能让狼群也听她的话。
她是临时起意,在拓跋镇避开所有人去如厕的时候,偷偷潜到他身后去,趁他不备,搬起石头狠狠砸了下去。
真可惜啊,这种杀人的办法是趁人之危,很不磊落,不能讲给娘亲听,因为娘亲说,郎君如厕的时候,小姑娘是要离远些的。
但杀都杀了,杀了他还是让她短暂地快活了一下。
这是娘亲死后,她第一次感觉到快活,似心底的重压也化作了手中的石头,这次重压在了拓跋镇的脑袋上。
她觉得风都是自在的,连鼻尖的血腥气与他排出的污浊气都显得没那么恶心。
冲动的人心里是没想过后果的,但她辨别危险的本能,让她在激动之余感受到了那么点对未来的恐惧。
但这并不影响阿兄找到她的时候,她还踩在拓跋镇的脸上。
阿兄被她这样子给吓坏了,第一次在跑向她时脚步顿住一瞬,但仅仅只有一瞬便再次冲了过来,夺走她的石头扔出去,一把拉上她的手腕转身就跑。
直到跑去了离那处很远的溪水旁,阿兄才拉着她蹲下来,一边给她洗手,一边道:“阿妹,杀了人是要赶紧跑的,你站在那不动,要是被人发现你怎么办?”
言罢,他又抬手撩水去搓洗她兽皮裙摆上沾着的血迹。
阿兄面色不太好,胡葚伸出手去抓了抓他的兽皮袖口:“阿兄,你在生我的气吗?”
“生气不至于,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但你太冒险了,要是你没能砸死他,他一定会反杀你的。”
胡葚低垂着眼眸认真道:“没有啊阿兄,我又补砸了好几下,他现在肯定是去见天女了。”
“不是,我是说,万一你第一下就没砸准怎么办?”
阿兄将自己的手也洗干净,而后站起身来,盯着溪水的远处。
那边没有尽头,有的是一片草原。
她听娘亲说过,那是一片很大很大的草原,要走上很久很久的路,才能到北魏,再走上很久很久的路,这才能到中原。
她当时还不懂阿兄那凝重的神色是什么意思,直到他们回了营帐去,旁边营帐住着的,跟娘亲很亲近的阿嬷给他们送了新烤的肉,板着脸同他们说:“营地好像出事了,三王子的小儿子死了,你们没事别往出跑,免得碍了别人的眼。”
营帐外巡逻的人多了起来,听说他们一开始把拓跋镇的死,归在了四王子六王子他们身上,一时间营地之中剑拔弩张的气氛浓得很。
胡葚这才后知后觉,她的一时冲动闯下了多大的祸。
三王子不傻,四王子六王子不会坐以待毙,早晚有一天能查出来拓跋镇是死在了她手里,到时候追责下来,阿兄肯定要跟她一起被处死。
甚至有可能还没等到那一天,拓跋镇的娘亲便会将丧子的痛恨落在阿兄身上,谁让三王子能确认血脉的亲儿子都死了,就剩阿兄这一个没法确认的呢?
还是阿兄先做了决断,当天晚上便将营帐里能带的东西全部带走,拉着她的手带她骑上他偷出来的那匹马,带着她一起顺着溪水的方向向前走。
娘亲给他们留下的东西不多,两个小包裹便能背得下。
胡葚已经来不及去可惜还没能等自己再长大些,亲手去杀了三王子,毕竟她要是再不走,她可真就长不大了,连阿兄也要跟着长不大。
她剩下的只有自责,不应该让阿兄跟她一起逃亡的。
但阿兄看透了她的心思,一边摸着她的头一边安抚她:“虽然离开斡亦的路会很难,但要是你不杀他,咱们在斡亦也未必能活多久,阿妹,这也是好事,说不准这是天女的指引,让咱们试一试选另一条路呢?”
胡葚被阿兄护在怀里,骑着颠簸的马向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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