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观亦寻兄心切, 能让他一直把注意放在杜府,很难说其中没有周大人故意指引。
而周大人不管是真的知晓此事, 还是故意挑拨他与杜府之间的关系, 都说明此人藏有异心,而与其走得近的辛观亦,太子日后也断没有可能再重用,只待寻一个理由将他遣回家中,辛老大人是个聪明人, 自会有办法处理好自己的儿子。
这些事杜羿承并没有告知陆崳霜,毕竟没有尘埃落定,还是等确定辛观亦何时能离开京都再告知也不迟。
女儿在杜羿承怀中睡得很香,明明她白日里也没走路,但或许是见了几个不认识的大人,才让她方才精神得太过。
待回了府中,陆崳霜将今日入宫的打算同他说明,又道:“过几日我得常出入宫中,妙梦本就是个内敛的性子,岫雪也不能入宫陪她,我先去陪她几日让她适应一二。”
杜羿承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明明知道她应该如此,也知道她已经决定好,但是一想到她要宫中府内来回奔波,他便生了要阻止她的冲动。
陆崳霜倒是先从他低垂的模样中看穿他的心思,她走过去坐到他身边:“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要紧事,太子妃又不会为难我,我去了也不是给人做杂事的洒扫丫鬟,全当个摆设让妙梦看着心安,日后你下值直接来接我,咱们两个还能一同回府。”
杜羿承闻言神色稍缓。
这样也好,冬日里本就天短,他说是能同她一起回府,也能多份安全。
华妙梦入宫的事定下来,太子妃的口谕传到侯府后,与王家的婚事自然只能先放一放。
王家夫人倒是心平气和,姑娘家能从太子妃身边回来,算是镀了层浅淡的金光,对王家而言不是坏事,虽则也对突然间入宫的事心有怀疑,但总得来说她乐见其成。
从头到尾唯一一个心有遗憾的,也只有王郎君一人。
妙梦入宫之前,两个人私下里还见了一面,王郎君为上次的事同她致歉,这次见面也是先下了帖子,问她是否愿意相见,得她点头才去寻了父母,名正言顺登门。
虽则见面了也没什么可说,无外乎是王郎君连生嘱托,怕她乍然入宫待不习惯。
这几日未来妙梦也冷静了不少,对当时发脾气的几句话心生愧疚,这会相见很是配合,倒是难得的一团和气。
陆崳霜陪着她拜见太子妃,又带她去早就准备好暂住的屋舍,见其仍旧局促紧张着,她开口劝慰两句:“别担心,太子妃良善,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你做好你分内的事,她不会为难你。”
华妙梦听话点头,前几日动不动就竖起来的刺,这段时间倒是都收了回去,也终于找回了从前乖顺妹妹的模样。
陆崳霜笑着摸摸她的头:“还有我,我也会陪着你。”
*
安生日子刚过了几天,朝中又起动荡,虽没动荡到杜羿承身上,但说到底都是栓在一起的,太子忙碌,他也得不得闲。
玉玺遗失已久,至今没能寻回,而太子早就做了准备,暗中命匠人重新雕刻。
历朝历代的玉玺,也不是说只有一块,若依照常理,该由尚宝监奉旨采玉,再经匠人雕刻,前前后后要用上一年。
这种事若是放在平常也算不得什么,要紧就要紧在太子还未登基,未曾登基玺印丢失,怎么说都透着股明正言不顺的意味,故而这重新篆刻只能放到私下里。
如今前前后后不到半年就已经将玉玺重新备好,势必不如寻常规制那样精细,但好在太子手已有印信,前后行事已亦在为登基做准备。
这种风向在朝中行走的人不可能察觉不到,明眼人本应该速速归顺未来新帝,不求能借着这股东风日后飞黄腾达,但求自保,待新帝登基之后不被清算。
可偏生有人阻挠,为首之人还是杜裕,借的是皇帝重病的由头。
朝堂上有人开口劝太子登基,本应该与朝臣之间推脱,行个常有的三推三请后登上皇位,可不等太子开口,杜裕先一步阻止,有人起头,自然有人追随。
太子面色并不好看,这个时候阻挠,分明就是已心向他人,早已归属那暗地里生事的那人。
敌暗我明,太子将当时所有人的神态记在心中,下朝后命人一一排查,势必要揪出朝中谁与那暗处有牵连,顺藤摸瓜,势必要揪出当时趁乱盗走玉玺的主家。
杜羿承知晓这些事,又回想起当初杜裕拉着他时说的那些话,他尽数禀报给太子,顺道表了一场忠心。
但在次日下朝后,杜裕却是突然拦住了他。
在没有宫人的宫道上,杜裕将冻僵的手笼于袖中,主动问:“那时我与你说的话,你可有往心里去?”
杜羿承挑眉,故意拉长语调:“什么话?是让我不要对太子太过忠——”
“慎言!”
杜裕沉着脸,将他的话赶紧打断:“你知不知道这是在宫中,这种话哪能随便乱说,你是不打算要你这条小命?”
杜羿承漫不经心攥紧身侧配剑的剑柄:“我当然惜命,但我看你好像并不在乎你这条老命,当众驳了太子登基的打算,做这个出头鸟,可真不像是你会做出来的事,怎么,你也在对你选的那个人着急表忠心?”
杜裕面色依旧发沉,并没有回答他这句话,或许是碍于隔墙有耳,这会儿也不是谈话的好时机。
杜羿承盯着他看了半晌,却见他迟迟没有回音,不耐烦啧了一声:“你看你,贸贸然将我拦住,见了面又不说话,当真没劲,你日后若再这样没事找事,我可不会与你相见。”
他转身要走,终是逼得杜裕开口:“我也是在为你打算。”
杜裕已步入年迈的身子佝偻着,千言万语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今夜你下值回家,咱们父子两个好好谈一谈。”
杜羿承脚步没有停下半分,也没回答他听到了与否,只径直朝着宫道前方走去。
待天色沉下,杜裕独身一人在亡妻的院中,看着摆在桌上的牌位,他沉吟一瞬,还是双手捧起,用袖口仔仔细细去擦上面不存在的灰尘。
亡妻故去已近二十年,他有时心中烦乱,还是喜欢到这院中待一待,好似亡妻还在他身边一般,能安抚他的情绪,让他重新平静下来。
杜羿承到院门口时,遥遥看着不远处惺作态的人影,不耐烦到连脚步都放重了几分。
杜裕听到动静,将牌位重新放回去。
“来了?我等了你许久。”
杜羿承淡淡扫他一眼,并没有回他的话,只是几步过去坐在扶手椅上:“说罢。”
杜裕看着他这副样子,无奈之下唇角牵起:“我这些日子总想起你小时候,还是你年少时听话一些,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也不闹人,我每次下值到府中,你远远的就会跑出来迎我,还抱着我的腿——”
“你有完没完?”
杜羿承不悦地将他的话打断:“我来,是为了听你白日里未说完的话,而不是与你在这里提起那些没有必要的往事。”
他冷笑一声:“从前事只是想起我便觉得恶心,曾经认你做了几年爹,还真是我太过年少什么都不懂,看不透你的虚伪。”
杜裕难得没有顺着这话斥他言语不孝。
他蹒跚行到杜羿承对面的扶手椅处,慢慢坐下来:“我这些日子总觉得使不上力气,也比寻常时浅眠,有时猛然站起还会头晕,如儿为我请了大夫,诊过脉却只说我这算不上什么病症,只是年岁到了。”
他叹息,幽沉的眼底是对迟暮的不甘:“韶华易逝,日后会有更多的事让我力不从心,我也长觉孤寂,时常想,那些与我一般年岁的同僚回到家中是不是有儿女绕膝,三世同堂?”
话说到此处,他的视线慢慢挪到了杜羿承身上:“我有时也会想,若当初没有行差踏错这一步,你我之间是不是也不会落得这副情形,可平心而论,当初我真没有背叛你母亲的心,只是你年纪还小,我朝中亦有事忙,我需要一个妻子来打理庶务,安抚年幼的你,如儿她与你母亲交好,旁人难有比得上她待你的真心,我也是——”
“我再说一遍,你若是再提这些事,今日你我也没必要再谈。”
杜羿承神色依旧是冷的,没有因他这番话有半点动容。
看着一个挺阔的身影一点点弯下背脊,看着这个曾经被他仰视的男人散去大半的锋芒,这或许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亦或许能让人生出怜惜。
但杜羿承只有恶心。
他不想听他的心路,也不想去感叹什么造化弄人。
错了就是错了,恶心就是恶心。
做了恶事的人,也不是有个乍一听通顺的理由,再摆出一副可怜相,就能得到宽宥。
杜羿承烦躁地捏了捏眉心:“你还说不说话?”
杜裕牵起的唇角透着涩苦,最后一点点扯平,再垂下。
“不与你细说其中来龙去脉,也是为了你好,我知道你忠心太子,我若与你透出什么,转头就会传到太子耳中,但你要知道,太子未必会胜,我得为咱们杜家留条后路,更是为你留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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