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雪尽安静地看着他。跟很多剑修不一样,阁月是个极其温和内敛的性子,面慈心软,耳垂上一点红痣,衬得他眉眼更加低垂。惯爱穿些素雅的袍子,青竹山水。打眼一看,像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公子哥,不像是杀伐果断的剑修。
可到底是在楼雪尽身边长大的,骨子里还是有一股韧劲,当年师姐天资无双,师妹后起之秀,他夹在中间,也曾前后迷茫。
如今时过境迁,阁月站在原地,心头久违地泛上一股酸涩:“大师姐。”
楼雪尽:“嗯。”
不知道是不是这简短到不能再简短的话语蕴含着怎样的魅力,阁月心里的石头悄然落地,张口道:“她是何苦?”
“人是会有欲望的。”楼雪尽轻声道。
繁复会有,釉然会有,云争荣也会有。
楼雪尽年轻的时候会想,也许她们不做人就好了。只要不曾踏足天地,只要不曾见识人事模样,再高的心气也会被扼杀在摇篮里。
现在楼雪尽不会这么想了。几百年修行,落在身上,是强到可以睥睨天地;落在道心,就是她清楚知道这是个很糟糕的想法。
楼雪尽:“我要走了。”
身后已经传来听松装模作样叹气声,楼雪尽不动声色扯了扯嘴角:“走吧,妙清已经在等着了。”
海水跟冰川的咸湿气息逐渐褪去,眼前浮现出点点光亮,又很快熄灭,脚下似乎踩着云,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中,呼吸都显得有点吓人。
听松:“我以为你会让妙清去赵国。”
楼雪尽:“李裕是个很聪明的人,有万郴在前,清嵘去很适合。”
听松:“当年都已经违背原则出手了,怎么没把昭阳救回来?”
“没必要了,”楼雪尽摇头,“她死心已有,便容不得我插手了。”
眼前的一切终于像潮水般褪去,天边悬挂的太阳慢慢沉入西山,身后的高山静默,丛生的树木却在长风下发出簌簌响声。
橙黄色的夕阳横跨天地,楼雪尽迈开步子,踏出虚无的瞬间,腰间的落松震动,垂下来的剑穗轻轻摇晃。
她抬眼,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人群。
“你输了,”她唇边带着点笑,余光看见跟在身后伸懒腰的听松,语气带着一种雀跃,“我就说,世家最拿得出手的不会出现在重山宗。”
之前自然也不会出现在祝松椿几人跟前。
“回头记得给我赌钱。”
听松前脚刚落到实处,后脚就听见自己身上落了债钱,看着一群上赶着找麻烦更是没好气。
“老不死的。”
“无耻小儿!”
听松冷笑一声:“多活几年给你能耐的。”
“这么多人还不一定打得过两个晚生后辈,很值得你炫耀吗?”
楼雪尽没忍住侧头看了她一眼,觉得这人性子实在是一年比一年古怪。
只是……
腰间的落松剑被人缓缓抽出,百年未见天光的剑身折射出骇人的光芒。
楼雪尽:“我那徒儿心实。”
长风划过山川,碎叶残花被一同卷起。衣袂翻飞间,楼雪尽视线不轻不重扫过在场众人:“就是不知道顾寒夏九泉之下,是否清楚世家叛变得如此彻底了。”
对面云朵之上,刀剑弓枪一一显现,所有世家几乎齐聚一堂。黑沉沉的人影下是毫不掩饰的灵力。
南家跟沈家的旗帜被生生折断,其余几个世家或站在空中俯瞰两人,或盘腿坐在云上,或斜斜靠在一旁,掌心灵力涌动,眼中恨意攀升。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现在看来,也不过尔尔。
“死人而已。”
为首的老者一双眼睛冷意森然,萧霖姿态谦卑地站在一旁。老者看着底下随意站着的两人,嘲讽道:“和鸣?这就只能怪你用人不当了。”
自己亲手带大的师妹接连两次背叛,次次都是奔着要楼雪尽性命去的,刀剑扎在心口,就是不知道楼雪尽后没后悔代师收徒。
老者嘴角的弧度不由得慢慢撑大:“不过是一群无根无据的枯枝断叶,也值得和鸣真人大张旗鼓叫门下弟子前行。”
许是想到什么,他目光沉沉落下:“云争荣,是叫这个名字吗?春山绿那么多消息落在她一人肩上,你也不怕篮子破了,什么都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楼雪尽挑眉:“最信任她们的难道不是你们吗?”
“脑子不灵光,就少在人前面高谈阔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5章 第 155 章
听松已经好多年不曾见楼雪尽用剑了。
人群一层盖着一层, 锦衣华服,怒目圆视,刀剑弓枪, 齐齐对准正中央的人。
漫山遍野的松树被遮挡得严严实实, 山坡上的黄土簌簌落了一地。
楼雪尽:“一炷香时间……”
说到一半她像是想起什么, 压着嗓子笑了笑:“忘了,出去你们也活不了。”
似乎是为了响应她这一句话, 听松双手揣进袖子里, 眉眼低垂,地上凌乱的石子入目。再一眨眼,一颗圆滚滚的头骤然出现, 眼睛瞪得溜圆, 血顺着眼角砸在地面上, 离着听松衣摆不足半掌的距离。
听松:……
她幽幽叹了口气,一边想着楼雪尽是收敛了不是死了,一边缓慢抬头, 看着半空中衣袂翻飞, 神情冷淡的楼雪尽, 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楼雪尽这个人……是天大的恩怨都盖不住的风华绝代。
她独身一人, 站在偌大的天地间。墨绿裹挟, 金丝点缀,浑身上下,只余着一柄长剑立在身旁, 寒风润光拨弄,长风骤起。
那柄经年不曾出鞘的长剑横在眼前,长风刮过北山的雪,南边的云, 西边的沙尘,东边的海浪。于是潮湿的水汽汇做冰花,轻飘飘落在睫毛上,又瞬间化作冰凌,直直扎入面前人的肺腑。
心脏还在剧烈跳动,鲜血正一发不可收拾地往一处涌动,温热的气息弱化眉间的雪色。转眼间,却发现那人已经从里到外被冻透了。
愣神之际,稀碎的风蹭着面目而过时,鲜血喷涌而出,痛苦缓慢跟上,眼睛终于看见那片嫣红的瞬间,嘶吼声也被一把风刃隔断。
喷溅出来的血落在枝头,像是深冬屹立的红梅。
楼雪尽:“你们知道,自己抗不下我半柱香吗。”
她声音很轻,远比想象中温和,落在空中轻飘飘的,只是迅速消散的同时,心头却升起一股寒意,顺着五脏六腑一点点冻得人打颤。
萧霖目光沉沉,看着对面姿态从容的楼雪尽,眼底不由自主地带上浓重的恨意:“楼雪尽。”
“若不是你平白无故生出事端,今日何至于此?”
眼花缭乱的阵法在刀光剑影下缓慢露出踪迹,密密麻麻看得人脑子跟着晃。听松松懈的肩膀略微收紧,袖子里的手刚要松开,楼雪尽面无表情地将阵法一脚踩碎。
符阵师真的会很讨厌这种满脑子打打杀杀的剑修啊。
灵力化作点点碎片从半空中掉落,听松重新靠回树干,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利刃一半倾巢而出的碎片登时烟消云散。只有树干顶上的叶子被切得稀碎。
楼雪尽:“落松。”
“刺啦!”
在人群中飞舞盘旋的灵剑晃动几下,身侧修士手中的双刀突然失去方向,直直刺向自己的心口。落松不紧不慢地转了个圈,借着细微的风慢悠悠晃到楼雪尽跟前。
落松剑啊。
灵剑榜榜首,天下第一剑,春山绿落松剑。
听松的视线终于缓缓落到旁边立着的长剑上,剑身轻薄,暗光浮现,隐约有风声在侧。
这其实并不是一把好剑。
没有天灵地宝铸造,没有前人打磨扬名。能位列榜首,也只不过是因为拿剑的人是楼雪尽。
听松暗暗叹了口气。
对面为首的老者看了眼血色沉沉的落松,抬手挡住想要上前的萧霖,侧首抓住旁边的长剑。
“无知小儿,年幼轻狂……”
后面的话听松没有听到。
她只感受到一阵很微小的风,墨绿色划过漆黑的天色,千万句话语卡在喉咙里,压得发麻的舌尖无助地颤抖着。
真是令人……嫉妒的天赋啊。
长风裹挟着落叶,剑身刺穿人群,原本还算井然有序的阵法被一招挑断。她身如鬼魅,又似清风,在山野间随意起落,剑花轻挑,鲜血洒满树枝。
“萧霖。”
她一双眼睛平静无波,抬眼看着刀剑相抵后的修士,轻声道:“第一次下注险些赔的血本无归,怎么还敢第二次下注釉然呢?”
楼雪尽略微歪了下头,像是很不理解一样。
“消停会吧。”
身后的树木哗哗作响,听松足尖轻点,一点符文在指间闪现,淡黄色衣袍甩动间,阵法活像炮仗一样炸了个底朝天。
“几位家主。”她声音带着笑意,指尖灵力流转,间或两三条落在眼尾,更衬得她眼波流转,半点猜不到如今下的是怎么的狠手。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