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松椿收回视线:“七八分吧。”
想了想,补充道:“你们到时尽管往外跑,旁的不用管。”
台上的打斗到了末端,祝松椿刚想起身离开,一双有点冰凉的手贴了上来。
“保重。”她说。
祝松椿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之所以决定早动手,根本原因还是后山越来越焦躁的氛围。
隐藏在一批又一批禁药下的问题终于露头,世家开始频繁出入铭鸣山。她那日场上匆匆一瞥的人也多次现身,后山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试炼场却久久没有要开的架势,祝松椿觉得,也许真到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时候了。
她跟云筝荣暗地里算计铭鸣山跟世家到这一步,实际根本少不了牢房里这些人的助力。
云筝荣在禁药里动手脚,稀释的药品对短时间试药的后山众人影响尚在可控范围内,对牢笼里的这些人却不尽然。
云筝荣能保证最后上场的会是祝松椿,却没有办法保证之前试药人的境地反馈。实打实的疼痛落在身上,灵力反噬的痛感挥之不去,就算不想有心透露,也保不齐会漏什么马脚。
祝松椿放弃了其他更玉石俱焚的法子,选择走这条路,是因为身旁的女修递来了投诚路。
那晚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敲醒了半眯着眼的云筝荣,一双眼睛在黑暗里平静得像深不见底的池水。
“你之前说,自己能对禁药动手。”
云筝荣瞌睡都没了,目光沉沉看着她,点头道:“可以,但需要一点点来。”
祝松椿点头:“那就走这条路吧。”
铭鸣山更新迭代太快,同一个牢房,朝夕不同人,但好在总有些撑了数年,还挂念着外面的人。于是计划出奇的顺利,至少在云筝荣跟其他修士眼中是这样的。
那姑娘终于从对练台上走下来,云筝荣给人重新挂好锁链,刚刚坐在身旁的女修早已消失不见。祝松椿晃了晃手腕上明显松了不少的锁链,侧身躲进黑暗的霎那间,神识无声包裹着牢房。眨眼间,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缝隙在墙壁上出现,她稍稍侧身,重新坐回了牢房角落,手腕上的锁链被重新扣好,一切又恢复成了最初的样子。
金属坠地的声音混着懒懒散散的脚步声出来,祝松椿抬头,牢门被再一次打开,那姑娘神色疲惫,安安静静蜷缩在角落里。
傍晚。
云筝荣熄灭烛火,坐在外面休息,身下的杂草生硬,祝松椿盘腿坐在上面,单手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角落里颤抖着呼吸的女生。
手腕上的锁链发出细微的“咔嚓”声,祝松椿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一点灵力在指尖聚拢。
察觉到不远处越发颤抖的呼吸声,祝松椿垂眸,轻轻笑了下。神识悄无声息包裹住狭窄的牢房,她甚至无需上前,指尖的灵力已经将人轻轻包裹住,一点点攥紧识海深处的颤动。
“别害怕,”祝松椿轻声道,“逃出去忘掉这里的一切,算好事。”
她离开南家太突然,纵然有南屿玄想给南锦书警告的意味在,祝松椿也会怀疑里面有没有其他人的手笔。故而不论是谁递过来的投名状,她还是想留个心眼。
一点灵修的小把戏,不成气候。
祝松椿甩了甩手腕,状若无人的将锁链重新缠好,察觉到不远处若有似无的打量,她稍稍后仰,安心睡了。
云筝荣知不知道无所谓,如果不是这人来路出手都古怪,这种半强迫人绝对信任自己的手段,祝松椿也想在她身上试试。
那之后的时间比想象中过得还要快。
锁链的声音惊醒沉睡中的人,云筝荣侧身倚在门框上,腰间的长剑不知何时换成了一节短鞭,手里的锁链哗啦作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吗?”
女生稍稍侧头,昨夜还在角落的身影消失不见,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她垂下眼眸,看着掌心被折弯又重新折好的银簪。
“知道。”
“她去哪了?”
“不用担心,”云筝荣给人带上锁链,高高的马尾落到肩膀上,轻轻松松笑了声,“她厉害着呢。”
要不然也不能大半夜把自己叫起来,只说了一句“世家要对我动手”,转身就灵力失控,经脉寸断,被人带去了后山了。
只不过嘛……
云筝荣想起那人在黑暗中从未见过的狼狈模样,冷汗浸透她的衣襟,一双眼睛冷冷沉沉,痛苦却止不住的翻滚。
后山。
“还活着吗?”
湿冷的水滴砸到脸上,祝松椿被冻得下意识侧头躲避,胸腔涌上的血腥气把人呛得直咳嗽。
凌乱的头发沾着地上的水渍,她侧头没忍住笑了一声,她觉得自己跟这句话较量上一样,每次换个新地方总有人这么问她。
“还活着。”
祝松椿撑起身子,仰头喘了一口气。看着旁边瘦骨嶙峋的两人,视线扫过凌乱的四周。
牢笼?
祝松椿不确定自己的形容是否准确,一个又一个狭窄的笼子紧紧相挨,抑制灵力的符纸安安静静贴在墙上,几个木桩子零散落在四周,她瞧了一会,估摸着是配合着限制灵力的法阵。
她轻轻啧了一声,吐出喉间粘稠的鲜血,伸手捋了下被冷汗浸湿的头发,抬眼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眼前的人,拍了拍掌心的灰尘,站了起来:“你是新的监管?”
眼前的男人无声默认,祝松椿又一次打量四周,伸手碰了碰身边两个小孩,看他们拖着锁链啪嗒啪嗒走远,这才笑着说道:“后山可没有修士,怎么,这是专门给我设置的?。”
“试炼场上的前辈,总要多顾虑一些。”
男人侧身,礼貌伸手,示意祝松椿走在前面。
暗无天日的地道第一次点上烛光,祝松椿一边往里走一边感慨,自己这些年在前面死活不定的都没看过这么多光,出事担心出在自己头上了,反而见了点光亮。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脚步落在地面上的声音,她思绪飞扬,不由得想到自己出去之后是否还能适应日光下的生活。
身上的布料干硬发冷,眼前的道路却陡然开阔,祝松椿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挑眉看向走在身后的男人。
“您稍等。”
至于这个等多久,男人没说,祝松椿也没打算知道。
她来时一路上看了不少人,各种思量也都有了,现在就等着云筝荣给传信了,在哪里都是带,除非……
祝松椿看着眼前透明的瓶子,脸上的笑意淡了点。
眼前的男人伸手,示意道:“试药。”
符纸还在墙上猎猎作响,脚下的阵法端正严谨。两人相对而战,过了半晌,祝松椿低笑出声:“好。”
禁药下肚,偌大的空间也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祝松椿盘腿坐在地上,右手抵着太阳穴。南锦书摆放东西是个没着落的,同一屋檐下,南家各种符阵堆满院落,自家小姐也喜欢将人拽到跟前去,好好的阵法画一半就扔下,让祝松椿帮她补上。
时隔多年,那些阵法已经逐渐混乱模糊,再加上这人在阵法上本就一窍不通,思来想去,也就只有蛮力可破了。
掌心新长好的皮肉还泛着粉,腰间生锈的匕首早早被人收去,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东西。
祝松椿伸了个懒腰,余光瞥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跟上来的两个小孩,心情颇好的歪头摆了摆手,神色带了点餍足的笑意。
“这里太冷,离远些吧。”
为首的小孩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没忍住回头看了眼地牢里的女人。她仍旧一身破旧衣裳,头上只有一条布带将头发牢牢捆起,垂下的指尖因为经年累月的不见天日跟营养不足,显现出一点病态的苍白。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瘦小的手指,觉得自己只是年纪太小的事,前面的小孩伸手拽了拽他,只得收回视线。
就在这意料之外的一眼,小孩奔跑时的动作带了点急躁,一点风顺着他的袖摆刮到符纸上,原本安安静静立在一旁的木头也被人无意踹了脚。
祝松椿收回视线,指尖在地面上轻轻画圈。
昨夜的反噬是真,灵力凝滞也不假,可着急忙慌把她带到后山单独看管,足以说明禁药出了事端。
再不济,她想,也说明自己直觉不错,有人想要弄死自己了。可怜她鲜少与人为恶,今日也能落到如此下场,实在令人唏嘘。
可惜伤春悲秋的情绪没有持续多久,比幕后之人更早出现的,是云筝荣的信号。
祝松椿活动了一下四肢,看着周围铺天盖地一样的符纸跟阵法,灵力被生硬地割断,丹田撕心裂肺的疼。
她还是抬头笑出声,残存在经脉里的灵气足够支撑她划出一个狭窄的空间缝隙。
于是,风雨都从指尖流过,灵力附着到皮肉的一瞬间,她张开五指,借着那天小孩留下的破绽,一把将阵法拽下。随后毫不犹豫,空间被不断撕裂,祝松椿重新站在了第一次到后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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