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人像是踩在云间,进退都空落落的。
祝松椿回头看了眼江衔月,总觉得他神色不对,只是如今各种事情撞在一起,她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符疏林跟釉然当真是一个人?”
也许真的是心神俱震,也许行至如今难免偏袒。
她垂眸思虑片刻:“性格容貌,乃至男女身形,天赋秉性都截然不同。”
“所以你现在应该思考,符疏林是怎么做到的,”林樾走到跟前,声音平稳,“刚刚那一剑,你对上能有几分胜算?”
“在顾寒夏之前渡劫之下第一人是釉然,如今她死而复生,渡劫之下第一人便还是她。”
祝松椿握着手里的揽山河,眼前花红柳绿,山水相撞,鸟雀展翅。属于蓬莱仙岛的一切都温和壮丽,她站在其中,却有说不上来的不安。
怪不得,怪不得沈家出事前夕,塞外暖炉边,符疏林会说顾寒夏不是渡劫之下第一人;怪不得明明两不相识,却如此横生厌恶。。
她脚步一顿,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拉住萧云笙的袖子,后面低头走路的江衔月一头撞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自家大师姐开口道:“如果符疏林真的是釉然的话,当年沈家外怎么会有釉然残留的剑气,乱葬岗上又是谁与我们交锋?站在顾寒夏身边的到底是釉然还是谁?”
她神色肃然,有关釉然的所有痕迹在脑海中一一浮现,离开南家后渔船上的随意交谈,越来越频繁的出现,沈家附近城池遗留的剑气,被拽入浮生卷,还有乱葬岗上的步步紧逼。
祝松椿:“我一直以为永城熟悉我灵修路子伏击的是明霄,可他坐镇赵国轮回,又怎会轻易离开,为的还是根本完不成的任务。赵国帮助明霄布阵的人是谁,谁又清楚我们会不远万里去沈家探查,浮生卷、乱葬岗、沈家满门,到底是谁的手笔?”
她声音很轻,双手环胸,右手搭在臂膀上,有一下没一下敲着。
“我们猜猜,里面多出来的这两拨人,到底谁更熟悉谁一点。”
垂下来的藤蔓遮挡住视线,宽阔的道路变得狭窄逼仄,林樾脚步一顿,余光扫过站在最尾端魂不守舍的江衔月。快走两步跟在祝松椿身后,开口道:“有没有可能还要再早一点?”
视线模糊,祝松椿稍带疑惑的眼神轻飘飘落下来,林樾眉眼带着轻巧的笑意,手指摸索着衣角,声音淡淡:“我之前就很疑惑,你们为什么会去南家。”
“从锦书叛逃到南家灭门,不足一年。你跟锦书那么稳重谨慎,到底是为什么义无反顾。后来我多方打听,据说你们是从溟雁塔抽了‘神药’的牌子,接手任务。”
“松椿,你知道吗,‘神药’的任务挂上不到十天。”
她稍稍靠前,温热的呼吸打在脖颈上,祝松椿闻到她身上极清浅的花香味,她那双眼睛异常冷静,在短暂昏暗的地界里。林樾眼睛一动不动盯着她:“或许你可以想想,仙山之后你们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出去的。”
怎么一步一步走出去的?
天光大亮,春日和煦的阳光洒在背上,翠玲珑和南锦书站在一起欢声笑语,转头唤着女君,指向不远处的院落,示意可以歇脚。
她眉眼带着澄澈的笑意,转头跟南锦书喋喋不休的继续说着。李万郴跟赵安行落后两步,眼尖瞧见祝松椿神情严峻,刚要走过来,就听人道:“符疏林。”
李万郴:“怎么了。”
祝松椿抬眼,院门檐头的风铃哗哗作响,云层遮挡住太阳,刺目的光亮停歇的瞬间,她突然开口道:“溟雁塔那次,是符疏林揭下‘神药’的牌子。”
原来是这个时候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故交
“莲晟真人?”
前堂东侧是巨大的窗户, 被两根木棍支起,框住旁边野蛮生长的榕树。
树底随意放着两张书桌,经年未有人踏足, 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祝松椿站在榕树前, 双手撑在窗棂上, 阳光透过缝隙洒在地面上,风声和鸟鸣声轻轻飘过, 她抬眼, 同不远处的女修遥遥相对。
莲晟真人。
她听过这人名号,永城山上,还葬着她爱徒的尸身。
于是祝松椿后退两步, 规规整整行了个晚辈礼。
很难形容见到莲晟第一眼心底的惊颤, 她跟祝松椿印象里的修士差别太大。身形挺拔, 眉眼冷峻,发间混着几缕白发,轻轻点头时, 才察觉她眼尾脖颈生有细纹。
岁月对修士向来是温和的, 哪怕飞升无望, 走到生命尽头依旧是端端正正的青年模样。
莲晟身上, 却带着一种少见的岁月痕迹, 隔着满园春色,甚至能窥见一丝死气。
祝松椿被自己的观察吓了一大跳。
院门被轻轻推开,莲晟从外面缓缓走来。李万郴身形一顿, 正要见礼,莲晟却突然回头,看着身后小尾巴似的姑娘,轻声道:“玲珑, 我同他们单独说点话。”
“我不方便听吗?”
“嗯。”
翠玲珑点头,临走前侧身看了一眼屋内零零散散站着的众人,微不可查的挥了挥手,转身蹦蹦跳跳溜走了。
“抱歉,”莲晟示意他们不必多礼,坐下道,“她一向心轻,怕是以为入世徒友人来访,一路上没说什么要紧事。”
身侧的香炉被人打开,她拿在手上晃荡两下,掉出个铜币大小的玉石来。
“或许你们会用到。”
落在掌心的玉石通透清澈,中间横着几条裂纹,掌心收拢,蓬勃的灵力几乎将人淹没,惊得祝松椿猛然松开,不可置信地看向中央的莲晟。
“此物可生皮肉,”像是怕他们不知道意思似的,莲晟难得好脾气的多解释了几句,“世间生灵众多,总有几个无真身可依傍。魂灵散乱,法则之外,不入轮回,若想扭转局面,便要想方设法生肉身骨血,此物便是这般用处。”
祝松椿感受着掌心不断跳动的灵力,试探问道:“我等俱是肉体凡胎……”
莲晟:“来的也不止你们几个,况且,”她话锋一转,语调带了些笑意,“世间还有钓鱼的说法呢。”
南锦书闻言侧首看了半晌,抬头道:“真人可知我们因何而来?”
莲晟:“你们自己知道吗?”
好问题。
“或者我换个说法,你们知道自己是怎么进来的吗?”
莲晟看着几人闭口不言的模样,笔直的肩膀轻轻靠上椅背,铜币在指缝中翻动。
屋外的榕树哗哗作响,长风卷过屋檐上摇晃的铃铛声,一下下砸在耳边。手腕传来针线般细长的痛感,她眼神一暗,铜币被压在衣服褶皱里。
也不知道是谁一心指望他们肩扛重任。
莲晟:“实在不知,便想想今日若是不来,谁会无处下台。”
沈家真相已明,顾寒夏糟心事板上钉钉,下一个轮到的……便该是死而复生的釉然了。
莲晟:“不想怀疑?”
“不是,”祝松椿轻轻摇头,犹豫片刻道,“觉得他思虑太周详罢了。”
魔修的无故闯入,悬崖裂缝下硕大的阵法。祝松椿真的不知道,符疏林是怎么在那么多未知中给自己拖延时间谋出生路的。
他聪明到这种程度,会设计让自己如此狼狈的自爆身份吗?
祝松椿真的很不确定,她后知后觉与他同行一年,符疏林永远嘻嘻哈哈站在人群之外,偶尔进场玩闹,却也离开得最从容。
这个念头和猜想都不算好。她深吸一口气,先声道谢。
“谬赞,”莲晟点头,“稍通命道罢了。”
事已至此,各种谜团放在眼前,祝松椿一个头两个大,也看出莲晟有意让他们自己裁决,便起身打算告别。
看着年轻修士眉眼郁闷难消,身姿挺拔却也不堪重负,她手腕慢刀割般的痛感终于消散一些。于是她思虑片刻,还是道:“若想离开,便来叫我吧。”
说罢起身往门口走,路过江衔月时,背在身后的手轻轻一挥:“江衔月,你同我过来。”
被点名的人一愣,从刚开始就魂不守舍的人神情茫然,却还是老老实实站起整理衣袖,跟临近的林樾打了个眼色后匆匆跟上。
直到两人身形消失在道路尽头,翠玲珑早早离开,硕大的前厅只剩下几个满脸疲惫的外来客。
一切都重归寂静。
在这只有喘息声的安静中,祝松椿突然开口道:“林师姐,江衔月是哪里人。”
原本低垂着脑袋的林樾慢吞吞放下右手,轻声道:“我哪里知道。”
“是蓬莱吗。”
见鬼了。
林樾心下无力地倒吸一口凉气,满脑子都是孤立无援的悲哀,真不知道江衔月这时候死哪去了。
可惜话已经撂这了,林樾装鸵鸟也装不成,看见一旁被一群消息砸到想毁灭世界的赵安行,心下一松。
反正自己也不能死在祝松椿剑下,高低还有个江衔月垫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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