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松椿见过楼雪尽的字,不同于她面上的平静稳重,是近乎洒脱飘逸的,只有在收笔时下墨很重。
她对此印象深刻,视线落到标注的同时,心下不由得泛起惊叹。
太详细了。
每一处的历史渊源、实力变更、错综复杂的利益牵扯……所有的一切都被详细记录。
详细到有一瞬间,祝松椿真的觉得这个世界是由她一手推动到这个地步的。
从世家宗门到国家划分,祝松椿的视线落到几块标红的区域,“符文石”三个字如血般醒目。还有几处被随意点墨标注,连避世多年的蓬莱都牵涉其中,她静默片刻,竟发现有些地方是他们已经踏足过的地界。
她双手攥紧又松开,后知后觉楼雪尽到底知道多少,又因何置身事外。想来想去,思绪却又回到云含长老交谈那次——“她半步神明,道法无情,天地对她的束缚会越来越大”。
“师尊,您会受很多限制吗?”
她神色太过真诚,楼雪尽一时之间不知如何作答,只压在嗓子里,半晌才“嗯”了一声。
长风刮过门前的红梅,轻飘飘落在她身上,高高的树枝遮挡住阳光,只留下细碎的光斑,缀在衣摆上。
楼雪尽:“前段时间常慈宗宗主与我交谈几句,想着若是咒怨暂无下落,请她过来帮忙。好在明霄不敌你,我也不必赌她的医术了。”
“顾寒夏想拿锦书来试探,明霄既已被你重伤,便是要撕破脸的打算,登仙台他必然出手。六大世家除却被灭门的南家沈家,都与他交情颇深。李裕身居高位,野心谋略一样不差,晋国几乎是她囊中之物,安国素来不争抢,云国有云和宗坐镇,东边的燕国也可以让常慈宗出面。凡间大统已是必然,顾寒夏要想弄权,登仙台便是最大的戏台。”
她手腕转动,指缝间隐约有剑光显现:“松椿,你觉得顾寒夏手里最得意的把柄会是什么呢。”
祝松椿:“……釉然。”
头顶上的树叶轻轻颤抖,天上河安安静静流淌,四周风停,只剩下一瞬间的寂静。
釉然这个名字,好像慢慢成为了一个忌讳。春山绿开宗立派几千万年,中间不是没有分崩离析过,却也只出过这么一个不忠不义之人。当年多少风雨祝松椿已经无从判断,可沈家残留的剑意不似作假,她左手摸索着手腕处模糊的伤痕,轻轻眨了下眼:“师尊,釉然前辈可否真的身死?”
楼雪尽:“我亲眼看她躯壳死在我面前。”
那她的灵魂呢?
祝松椿没敢问,她隐约知道轮回事端不好大张旗鼓地昭告天下,也就代表着釉然的事情一旦被挑起来,春山绿几乎有口难言。
楼雪尽:“见过陈鹤秋吗?”
她话题转得突然,祝松椿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讷讷点头道:“赵国女官,陈鹤秋?”
“是她,”楼雪尽将地图收好,放在桌子上,一边收拾棋盘上散落的各种小玩意,一边漫不经心道:“她父母与我颇有交情,可惜生来体弱,战乱年间不好活命,迫不得已走上修仙路。根骨薄弱天资愚钝,胜在性情豁达通透,身子养好后自觉修仙于她不是坦途,干脆游历世间,学了不少治国良策。”
“当年琐事缠身,我闭关不出,凡间几乎无暇照料,又担心顾寒夏趁人之危,便托她替我走一遭。鹤秋学富五车,通晓史书,李裕有心栽培,等我出关,她早已威名远扬。”
楼雪尽靠在树干上,微微仰头,大片碧绿的树叶映入眼帘,水流冲刷石壁的声音千年如一日,她却始终盯着这棵不过百年的树木。
楼雪尽:“对于很多人来说,修士并不是比凡人更好的存在。可惜力量总要与权力挂钩,寿命亨通是太大的诱惑。既然世家能够踏入修仙界,总会有人觉得修士能够染指人间。”
祝松椿:“其实我一直想不明白顾寒夏到底贪图什么,实力、名声、权势,修士与凡人贪图的一切他都一样不差。”
“因为人会贪婪吗?”
那双漂亮到锐利的眼中带着一闪而过的疑惑,她刀山火海好几遭,天地间各种磨难也不过如此,唯独人心险恶跟富贵贪婪知道的太少。
楼雪尽收拾杂物的手一顿,没忍住笑出声。
“松椿啊。”
“算了,”她轻轻挥手,眉宇间带着轻松的笑意,“临停过年买的小东西没地方放就来祸害我。看看有没有喜欢的,等锦书好了你们拿着去逗乐。”
祝松椿:“师尊,锦书比我还大呢。”
楼雪尽挑眉:“不拿吗?”
祝松椿:“拿一点。”
桌上散落的灯球被人随意扔进芥子袋里,祝松椿趴在桌子上,几日奔忙难得松懈,登时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回去休息,”楼雪尽朝不远处的院子扬了扬下巴,提醒道,“等锦书解咒,跟我好好训练。现在不指望你们打过顾寒夏,不代表以后可以打不过。”
脚下的青石板登时变得坑坑洼洼,祝松椿走一半都要疑心自己摔地上睡觉得了。
月上中天,江衔月支着烛火随意翻动书籍,清苦的药草香萦绕在身侧,他看得头皮发麻,整个人试着晕头转向。
身下的摇椅晃得吱吱作响,他半躺在上面,晚风吹过,混着衣料摩擦地面的声音。
江衔月:“萧云笙。”
话音刚落,身边的椅子被人一把拽走。
萧云笙:“有思路没?”
“你们带的那几本书都没用。”江衔月眼都没睁开,折扇稍稍往前一伸,石桌旁边的书籍往外挪了几寸,正在掉落边缘被萧云笙一把抱了回来。
萧云笙:“好歹是大师姐抱回来的,瞧你。”
“啧,”江衔月一看他那副模样就头疼,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神色倦倦,“不是那些,这是给你找出来的。南家我记得你用过搜魂术,想来这些对你有点用。”
萧云笙饶有兴趣地翻看两页,他熟悉蓬莱,这几本挑的也见功夫。
“谢了,”萧云笙扬了扬手里的书,问道,“咒怨看出苗头来了吗?”
江衔月:“有一点了,明天我去找且陶长老。对了,我今晚在这的消息不要同旁人说,包括大师姐。”
萧云笙脸上笑意一顿,烛火摇曳,月色朦胧,他伸了个懒腰,轻声道:“那你是怎么打算的。”
“借东风吧,”过了好半天,江衔月才讷讷回了句,“我也不知道。”
萧云笙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到底没再多说什么。
第三日,南锦书在院子里悠悠转醒。
解咒的过程比想象中要简单,也比预料中伤害大。这一年来的精心调养基本付诸东流,短短几日,本就瘦弱的身子更没什么重量,祝松椿扶她坐起来时,差点以为自己握着一把骨头,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
连站在门口的李万郴都一步三叹气,叫自家师尊拽到后院去塞了一手药方灵针,好说歹说终于把自己得意弟子打发去煎药了。
里面外面都热火朝天的,偏偏是南锦书个没心没肺的最不当回事,打了个哈欠后靠着祝松椿不一会又睡了下去,连药都闹着不肯喝。
祝松椿收了两天,确认人是真的活起来了,提着揽山河就去挨打了。
楼雪尽说要她能跟顾寒夏一较高下,训练起来便毫不手软。
“咳咳咳。”
祝松椿侧头吐出一口血,连滚几圈泄力,碎石板砖硌得皮肉生疼,她恍若未觉,站起来就是不要命的打法。
“把这种打法给我有多远扔多远,”楼雪尽一个抬手挡下她的招式,“碰见要拼命的先跑。”
说罢,腰身下压,祝松椿一个力没收住,被楼雪尽重新扔进天上河。
“继续练。”
天上河迎头浇下,祝松椿试着自己是一天比一天清醒,一天比一天挨的打厉害。
这种日子一直持续到登仙台开始的前一周。
祝松椿满身水汽的从天上河走出来,几个月的功夫,她身形愈发高挑,额前的碎发已经可以扎起来,抬手拢发,手臂上的肌肉若隐若现。听见声响,斜斜看过来时,眼底多了几分随意。
“师尊。”
祝松椿发现楼雪尽真的很喜欢那棵树,斟茶煮酒,下棋小寐,几乎都靠着那棵树,偶尔实在看不过眼她那细碎的功夫,拿茶杯遮挡,低头吐槽几句。
也只有这个时候,她身上那层若有似无的寒冰才会渐渐消融,露出底下一点妥帖的柔和来。
楼雪尽不知道自家弟子心底嘀咕什么,看她神色平和,出手也算有了长进,眉间这才带了一点笑,连坐都没让人坐,打发她下玉和山玩。
“锦书。”
祝松椿推开房门,南锦书头靠在贵妃榻上,春天阳光正好,手里的书将掉未掉,整个人迷迷糊糊,眼睛还没睁开,嘟嘟囔囔道:“松椿。”
她打了个哈欠,李万郴从身后走来,草药的酸苦味让南锦书打了个激灵,素净的小脸登时生无可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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