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另一张网也随之收拢。
谢沉砚收紧手臂,将她牢牢圈回怀里。
形势发展超出了夏末的预料。第一次,她也有失算的时候。
顷刻间,原本剑拔弩张的两个哨兵,竟然达成了某种默契,共同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她网罗在中央。
她就像一只误入蛛网的飞虫,每挣扎一下,蛛丝便缠得更紧一分,退无可退,只得承受……
窗外暮色渐沉。
房间里的自动感应灯悄然亮起,柔和的暖光洒满整个客厅。
等两人终于肯松开她时,她已经被逼出了眼泪。
顾深将她抱进怀里,宽厚的手掌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脊背,安抚着她微乱的呼吸。
谢沉砚则半蹲下来,耐心替她整理好凌乱的裙摆和发丝,最后仍有些意犹未尽,低头在她脸颊上轻轻落下一吻,唇角微扬。
“宝贝,我去做饭。”
谢沉砚去厨房后,夏末在顾深怀中静静依偎了一阵。她偷偷抬眼看他,却猝不及防撞入一片深沉的海。
波澜壮阔,包容一切的大海。
她心头忽然升出一股可以称之为“幸运”的情绪。
那是她前世的三十年人生里,从未体会过的感觉。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被命运捉弄、抛弃、诅咒的人。重生之后,当她怀着满腔怒火向命运举起复仇之剑时,却意外地尝到了“幸运”的滋味。
她唇角轻轻扬起,忍不住笑了。
“在想什么?”顾深柔声问。
“命运。”她笑意为止地回道,“原来命运也是个欺软怕硬的家伙。它会让幸运的人更幸运,让不幸的人更不幸。”
顾深低低笑了一声。
“这个说法很有意思。那现在,命运对你的态度是……”
“在向我献媚。”
她看着他,眼底盛着几分戏谑,也藏着柔软:“把这样的你,送到这样的我面前。”
“这样的你,这样的我……”
他咀嚼着她话中深意,唇边浮起一抹淡淡的苦笑,“那你接受吗?”
“当然接受。”
她从他怀中起身,跪坐在他的膝头,双手勾住他的脖子,望着那双温柔似海的眼睛,笑着说,“你是命运对我的补偿,顾深。因为你前世欠我的。”
那双深沉的眼眸泛起了波澜。他说:“再叫一遍。”
“叫什么?”
“叫我的名字。”
她眨了眨眼,故意拖长尾音:“队长——”
“我不叫队长。”
“可我喜欢这么叫。”
“我更喜欢你叫我名字。”
“我还是喜欢叫你队长。”
顾深无奈败下阵来。
一转眼,发现沙发边多了一人。蝶渊正蹲在地毯上,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兴致勃勃地围观两人。
夏末忍住笑,抬手驱赶他:“谢沉砚在做饭,快去厨房帮忙。”
“可我觉得这里更有意思。”蝶渊不想离开。
夏末敲着他的脑门:“你这是电灯泡!”
“可刚才你们不也是三人在一起吗?”蝶渊不服气地问。
夏末脸颊刷地红了。
第一次因为自己的精神体拥有和人类一样的智慧而感到头疼。
“我也可以让主人快乐。”
蝶渊一边说,一边站起身,展开那对漂亮的蝴蝶翅膀,张开双臂便要扑过来。
顾深立刻将夏末往怀中一带,侧身挡住,顺势抬起手臂隔开蝶渊,警告道:“别乱来。”
厨房里传来谢沉砚的声音:“蝶渊,过来帮忙。”
夏末从顾深怀中探出脑袋,催促他:“快去了,不然我要生气了。”
对蝶渊来说,这世上最可怕的事情,莫过于主人生气。他顿时不敢再闹,乖乖应了一声,转身朝厨房走去。
谢沉砚和蝶渊在厨房忙碌,很快便张罗出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饭菜。
夏末敏锐地发现,顾深和谢沉砚之间的暗流平静了许多。似乎经过下午那场荒唐,两人之间达成了某种谅解和默契,承认了彼此的存在。
这样也好。
三人一边吃饭,一边喝着酒。
夏末聊起上午去向导司的见闻,又说到安全部正在暗中监视那些参与罢工的骨干向导。
谢沉砚微微皱眉,看向顾深:“安全部部长萧一鸣手段狠厉,这些年把安全部经营得滴水不漏。我这边没有人脉,你那边呢?”
顾深略一沉吟:“我回去打听一下,应该能找到一些服役时期的关系。”
行政厅的哨兵也都服过兵役,在军部总会有些旧识。
夏末放下酒杯,若有所思地开口。
“我在想,与其防备安全部下黑手,不如干脆让她们走到明面上来。”
“什么意思?”
两人同时望向她。
“趁这个机会,成立向导工会。”夏末缓缓说道,“所有加入工会的向导,都由工会统一提供法律援助和权益保护。安全部若敢对她们动手,就不是针对某一个人,而是在向整个向导群体宣战。”
谢沉砚谨慎地问:“你的意思是……扶持向导,成为一股独立的政治力量?”
“不可以吗?”夏末反问。
“不是不可以,而是……”
他犹豫了一下,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我觉得,你没必要冒这个风险。你已经和普通向导不一样了,高层正在接纳你。你完全可以把精力投入到更能获得回报的地方。”
“更能获得回报的地方?”
夏末轻笑。
“你是说参与权力斗争?收买人心,扩张势力,一步步跻身高层,最终有一天进入执政会,成为决策者?”
“是。”谢沉砚点头,“你说过,你最想要的是权力。”
“如果进入执政会,就是所谓的最高目标……”
夏末轻轻晃着杯中的酒液,目光落在那抹浅金色的酒光上。
“我记得,十多年前,也有一位S级向导站上过那个位置。”
谢沉砚神色微变:“你是说奥维莉亚?”
“没错。”夏末平静地回道,“她曾登上中央城的权力巅峰,最后却被扣上叛徒的罪名,沦为六大城邦的通缉对象,被迫逃亡。”
说到这里,她看向始终沉默的顾深,语锋一转:“队长,我拜托你调查的那件事……”
顾深抬眼,轻轻摇头。
“抱歉,奥维莉亚的叛逃资料属于最高机密,我目前还没有权限接触。不过,从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基本可以确定——她的叛逃,和第七城的覆灭有关。”
“第七城的覆灭?”
谢沉砚再次变色,转头看向夏末,“小末是第七城遗孤。”
“没错。”夏末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前段时间还在镜头前表演过感恩。我和艾瑞丝,都是第七城遗孤。”
顾深沉默了一瞬,语气放的很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十二年前……你们已经八岁了,还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吗?”
夏末摇了摇头,唇角浮现一抹淡淡的、带着凉意的笑。
“我只记得自己好像在逃难时撞到了头,失去了记忆,后来被人送进避难所。”
“避难所里有很多孩子,我们一直等啊等,等到水和食物都耗尽,大家一个个饿得昏睡过去。等我再醒来时,已经在中央城救援队设在城外的帐篷里了。”
那些记忆太过遥远,也太过模糊。尤其是经过重生之后,仿佛又隔了一层朦胧的雾气。
餐桌下,顾深的手轻轻覆了上来,将她的手握住。
夏末没有回头,却几乎可以想象出他此刻的眼神——因为他也经历过类似的事。那时,他只有三岁。
谢沉砚沉默片刻,低声说:“抱歉,我以前不知道。”
“没什么。”夏末轻轻一笑,“早就习惯了。”
八岁前的记忆支离破碎。八岁后每逢重大节日,她们都会被安排到镜头前表演感恩,即使她已经成为S级向导。
“话题扯远了。”夏末笑着把气氛拉回,神情认真起来。
“我不想像奥维莉亚那样,某一天突然被安上叛逆的罪名,无论是高层还是民间,都没有人为她发声。”
“所以,如果我能成为掌权者,我希望能有自己的权力基石,而不是仅仅依靠玩弄权术。”
说到这里,她沉默了几秒,接着说:
“我有时会做一些噩梦,梦见在另一个世界里,我弱小,无助,受尽欺凌。醒来后,我就总是想,要为另一个世界、那个弱小无助的自己做些什么。”
她很少向别人袒露内心。
今晚,也许是因为喝了酒,也许是因为提及往事,才会说出这些平日绝不会出口的话。
谢沉砚在桌下握住了她另一只手:“我明白了。”
他抬眼,与顾深对视了一瞬。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无论你做什么,我们都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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