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校, 可否借一步说话?”艾瑞丝礼貌而又疏远地问。
顾深看了一眼两人,默默走开, 让出空间。
他克制住, 不让自己的目光投向人群最集中的地方。夏末就站在那里, 众星捧月, 灼灼生辉。即使忽略她的美丽风姿,作为一个政治人物, 她的魅力也能压倒全场。
江怀瑜上下打量艾瑞丝, 面露感慨:“一两个月没见,你真是大变样了。”
艾瑞丝勾起唇角,嘲弄地问:“你后悔了吗?”
“后悔?”江怀瑜苦笑道:“抱歉,艾瑞丝,我绝非故意要伤害你。如果你能和夏末撇清关系, 我原本是准备向你求婚的。”
艾瑞丝看了他几秒,噗嗤笑出声来,反问:“你认为领略过天空自由翱翔的鸟,还会自愿飞回笼子里吗?”
“艾瑞丝……”江怀瑜眼底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担忧:“夏末是一个疯狂危险的人物,你跟着她,真的很危险,没有好下场。”
“只要我在中央城,就始终有你的退路。向导司正在整改,一切都会变得越来越好。我为你准备的不是金丝笼,而是安稳优越的生活。”
他言辞恳切,眸子里泛着温柔又深情的光,配着如玉的容颜、挺拔的身姿,真是令人无法拒绝。
艾瑞丝像是被蛊惑了,她靠近一步,问:“你是真的这么想的吗?”
江怀瑜却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他没有忘记,自己曾被艾瑞丝偷袭过。
“你害怕我的靠近?”艾瑞丝问。
“不,我只是还不确定你的心意。”他回道。
“那现在就确认一下,好不好?”
艾瑞丝继续向前,江怀瑜被逼到了角落里,退无可退。他看着女孩抬手,触碰上他胸前的荣誉勋章,幽兰的气息拂过他的下巴。
那种浅浅的、却不可抑制的心动感觉,再次丝丝蔓延。
他第一眼看到艾瑞丝时,就觉得这个女孩非常纯净,像一块没有杂质的水晶,通透美好。
和夏末截然相反。
夏末是一汪看似清澈、其实深不见底的幽潭,他眼睁睁地看着顾深沉沦,却无计可施。
最初和艾瑞丝约会,是存有探听夏末情报的心思。但他很快发现,夏末藏得极深,艾瑞丝知道得很少,他探听不到什么有用的情报。
但关系还是维持了下去。因为他越来越喜欢和艾瑞丝在一起,那种不用戒备、不用处心积虑的放松感觉,是他和那些名媛相处时从不曾有过的。
于是,他生出了和她长相厮守的欲念。
他喉结滚动,感受到女孩纤细的手指一路上移,攀爬到了他的领口,也没有闪避。
和上次不一样,他已经竖起了精神屏障。
他是S级,艾瑞丝只有A级。他不给她偷袭的机会,她就不会得手。
“江怀瑜……”
艾瑞丝低低唤着他的名字,幽怨至极。
两人身处角落,正好被餐饮台挡住,除非绕到后面,否则看不到。而这时,餐饮台前,苏菲和凌霜联袂而至。
一人取了一块蓝莓小蛋糕,另一人端起一杯鸡尾酒。
两人对视一眼,精神力无声凝聚,透过餐饮台,汇入艾瑞丝的精神力池。
艾瑞丝的手指触摸上江怀瑜的颈侧。
肌肤相触的瞬间,江怀瑜只觉大脑嗡的一声,来不及反应,意识便陷入一片空白。
两名S级向导合力,借助A级向导艾瑞丝,侵入了江怀瑜的精神图景,目的只有一个:读取记忆,获得情报。
中央城那帮傲慢的哨兵大概做梦也不会想到,她们竟会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干这件事。
隔着人群,夏末瞟了一眼这边的情形,知道已经得手,唇角微微勾起。她一边和宾客周旋,一边探出一丝精神力,轻轻松松地汇了进去,加入她们的行列。
一心二用。
不过数十秒,她就已经获得最想知道的信息。
抬眼望向中央城那桌,顾深已经回到了席位上,一个人默默喝酒,几名前黑刃战队的队员陪在他身边。
心念百转千回,她最终还是做出了决定。
她对周围人说了声失陪,抬步向中央城那桌走去。
克莱茵和陆烬野交换了一个眼神,大步跟上。
整个宴会厅的喧嚣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中央城这桌,官员们大都离座去应酬,只剩下前黑刃战队的几人。见夏末走来,身后还跟着克莱茵和陆烬野,一个个都戒备起来,手按在腰间武器上。
周骁最先按捺不住,刷地站起,指着夏末喝问道:“夏向导,我问你,中央城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背叛?”
这场晚宴一直维持着表面上的和平。大家心里明白,今晚的目的是试探,真正的交锋要等到明天会议上。
但周骁不是政客,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肠子。本来夏末不过来,他知道人家如今身份不同,也不会跑去发难。可她竟然主动过来,他头脑一热,压抑的怒火顿时爆发出来。
夏末淡然反问:“我何时背叛了中央城?”
她竟然还不承认!
周骁气不打一处出,冲着夏末挥舞拳头:“还没有吗?你现在是中央城的通缉犯!”
“就因为我成为了当局的通缉犯,所以你就认为我背叛了中央城?”
夏末再次反问,看着对方:“周骁,你习惯于服从命令,从来都不用自己的脑子思考吗?”
“你!”
周骁脸涨得通红,想冲过来,却被同伴牢牢按住。
夏末明亮的目光扫过黑刃战队的前战友们,清晰而又平静地说:“我从来没有背叛中央城。”
“我揭露当年第七城的覆灭和救援真相,为奥维莉亚正名,告发当局对向导的控制,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而你们,宁愿相信当局的谎言,也不愿相信一个曾和你们并肩战斗、生死与共的向导。”
“为什么?”
她笑了一下,抬手指了指头。
“因为个人反抗集体太艰难了,所以大多数人都会自觉放弃思考,推卸责任,选择最容易的那一条路。”
她顿了一下,眼底流露出一丝悲悯,高举起酒杯。
“我理解你们。所以,干了这杯酒,从此恩断义绝。若是战场重逢,诸位不必手下留情。”
她竟是来断交的!
队员们无不动容。
夏末举杯仰头,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手腕一翻,酒杯砸落在地,铛然碎裂。
身姿凛然,目光坦荡,压过全场英豪。
周骁死死盯着她,一把抓起面前的酒杯,仰头灌尽,抹去唇角的酒渍,眼睛发红发狠:“好,夏向导。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我们不会手下留情!”
说吧,酒杯狠狠砸下。
队员们也都陆续端起酒杯来,盯着夏末,沉默饮下,砸落在地。
一股抑郁悲愤在他们心头翻滚。
他们怎么会没有脑子,又怎么会分不清是非。
只是他们的前途、家人和命运都系在中央城。他们不会为了一个与自身并无太大关系的真相,站到当局的对立面。
真相,只有需要的人,才会关注。
但夏末说对了一点,他们不该明知那是当局泼下的污水,还叫她“叛徒”。
即使战队解散之后,他们依然记得她的疏导。记忆中的温柔向导,和此刻决绝的叛逆者形成鲜明对比,犹如磨砺过的钻石,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无人能与其争辉。
所有队员都饮下了这杯断交酒,除了顾深。
目光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他坐在那里,肩宽背直,挺拔依旧。指尖握着酒杯,神色冰冷游离,似乎周围一切纷扰都和他无关。
夏末垂眸看着他,从腰间摸出那把匕首,递到了他面前。
队员们认出匕首,那是顾深的家传,他自小携带,从不离身,直到他把匕首送给夏末防身。
顾深终于抬眼,漆黑的眼眸一片死寂,抬手接过了那把匕首。
“你我从此两清,愿阁下前程再无阻碍,步步高升。”
夏末狠心地说完了这番话。
杀人诛心。
她知道这句话有多大的攻击力,会多么刺伤对方的心。
但她必须这么做。
否则顾深将一直陷在她和中央城的两难之中,无法自拔。既得不到重用,也不能彻底抛下。
不破不立。
顾深沉默着,没有回答。
夏末转身,克莱茵和陆烬野一左一右,护着她,穿过宴会厅。
这一幕无疑是在宣告:两名城邦级力量的哨兵和她共同进退,她不再需要他。
三人身后,顾深缓缓举杯,仰头将猩红的酒液一饮而尽。五指收拢,砰的一声,酒杯碎在掌中。
鲜血顺着指缝,一滴滴落在洁白的桌布上。
一片唏嘘中,不远处的江策和科尔曼都松了口气,两人低声交换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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