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被发现?”
“是的。”维兰德回道,“我用了抑制药剂,没被研究所发现。只是当你的气息真的出现时, 小猫又受不了了。”
“我刚才已经安抚过它, 应该没事了。”说完这句话, 夏末只觉疲惫不堪。她像是被抽去了浑身力气一般,软软倚靠在门背上。
维兰德没再说什么。
他维持着跪地的姿态,黑暗中亮着一双灰蓝色的眸子, 观察着夏末。
他从没见过她如此脆弱的样子。
她在难过。
是因为失去顾深吗?
据他得到的情报, 第二城的新城主克莱茵很可能也已经被她标记。
她虽然失去了顾深, 但得到了克莱茵, 也算弥补了损失, 用不着这么难过吧?
夏末缓了一阵,问:“什么技术, 能够抹消向哨标记?”
“军部自己开发的技术,对研究所保密, 不过我会弄清楚的。”维兰德回道。
“如果有机会, 你想摆脱我的控制吗?”夏末问。
“想。”维兰德回道。
意料之中的回答。
夏末淡淡地想。
顾深大概也是这个回答吧。毕竟, 没有人甘愿被他人控制。
不过也有例外。
她想起了克莱茵。
“开下灯吧。”她说。
维兰德按亮桌上的读书灯, 自习室亮了起来。
夏末拉过椅子坐下,对维兰德说:“起来吧。借你的手环看看。”
维兰德打开手环, 投影出屏幕。夏末一边翻看政府内部网上的消息, 一边不时问他几句,将这半个月发生的事情梳理了一遍。
果然如她所料。
中央城没有立刻向第二城发难,是因为他们正在清洗内部,找出被她控制的哨兵,同时审查所有和她关系密切的人。
向导司也受到牵连, 上上下下被清查了一遍。和她关系密切的艾瑞丝、安娜安妮姐妹、叶知遥、还有几名工会成员骨干被带进了安全部,至今还没放出来。
值得庆幸的是,目前暴露的只有顾深。
谢沉砚第一时间跑了,维兰德用自己配置的抑制剂逃过排查。而她布在安全部的哈德森,虽然也接受了排查,但她根本没有控制他,自然查不出什么。
屏幕上突然弹出一则推送消息。
夏末眸光微凝,点了进去。
是军部刚刚发布的最新任命。
关于顾深的。
他被正式任命为尖峰军团军团长。
消息附着一张照片。
顾深一身笔挺的黑色军装,英俊的容颜似笼着一层冰霜。他站在台前,从总参谋长江策手中接过任命书。身侧,还站着一名身穿白色向导制服的年轻女子。
夏末认出了她。
裴曼。
战略资源部部长裴正珩的女儿。正是她,上一世冒领了夏末为顾深疏导的功劳,曾和顾深有过一段短暂的婚约。
照片下方还有一行说明:
裴曼将作为顾深的专属向导,陪他一道前往驻地。
夏末一时间有些恍惚。
似乎重生以后,她和顾深兜兜转转,最终又回到了前世的轨迹。
向哨标记被抹消后,顾深大概会发现,他对她的那些痴迷和爱恋,都是来自标记的影响。
他曾经有多爱她,此刻大概就会有多恨她。
而她呢?
她明明一再提醒自己,爱情不过是控制哨兵的手段,却还是一边清醒,一边沉沦。
夏末看着那张照片,看了许久许久,直到屏幕自行黯淡下去。
回过神来,才发现维兰德一直在盯着她。
她闭了闭眼,将所有脆弱的情绪压下,把手环还给维兰德。
“保持通讯,随叫随到。”
-
回去的空轨上,夏末和凌霜并排坐着,雷恩站在两人面前。那双沉金色的眸子在夏末身上停留了一瞬,觉察到了不对劲。
她坐在座位上,定定望着窗外的风景,眸子里的光朦胧而脆弱,不复平日里的温润与坚定。
外面秋阳正好,阳光透过车窗玻璃落在她身上。明明应该是一片温暖的金色,却无端让人觉得,那光线也跟着苍白透明起来。
雷恩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最终出口的却是:“接下来去哪里?”
夏末回过头,在他眸子里捕捉到了那抹来不及掩饰的担忧。
她猛然惊醒,再次意识到,现在的她已经不是一个人,许多人的命运都和她牵系在了一起。
他们相信她,追随她,愿意为她出生入死。
她怎么可以因为个人感情的得失,就变得失魂落魄?
她立刻打起精神,回道:“安全部。”
-
安全部和司法部在同一个车站,两栋办公大楼相隔不远。
中央城核心区的布局充分考虑了行政效率。安全部抓人,司法部审讯,倒也方便。
艾瑞丝她们就被关押在安全部,还在接受审查。如果确认有问题,最终会移交司法部判刑。
中午时分,从大楼里出来透气的公务员不少。
哈德森顺着人流走了出来。
天运集团拐骗向导的案子,他立下了大功。在夏末的暗中操作下,他从一个调查未决案件的处长,升职为调查局局长。
确认无人尾随后,他走进一家餐厅,径直上了二楼。
一名穿着黑色立领风衣、戴着墨镜和宽檐帽的男子迎面走来。他抬起帽檐,朝哈德森微微点头。
哈德森认真看了一眼,认出原来是雷恩。
唇角禁不住上扬。
他还是第一次见雷恩这副打扮。从铁血军人变成商务精英,还真让人一时间认不出来。
雷恩和他擦肩而过,用眼神示意他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一个包间。
里面坐着两名女士。
哈德森锐利的眸子一眼便认出了夏末,虽然她的易容比雷恩还彻底。
一头栗色长发,戴着蓝色美瞳,肤色变成了小麦色,一身黑色夹克配T恤长裤,整个人完全换了一副模样。
可只要她露出那抹恬静淡然的微笑,透出那种温润又坚韧的气质,那么,就是她。
“哈德森。”夏末说,“你还好吗?”
“还好。”哈德森躬身致意,“很高兴见到您。您这次回来是……”
“秘密回来的。”夏末回道,半开玩笑地问:“安全部对我的通缉令还没发出来吗?”
“大概已经写好了,只是没人敢下令发。”哈德森勾起唇角。
“哦。”夏末应了一声,招呼道:“坐吧,我随便点了几个菜,我们边吃边说。”
夏末问起艾瑞丝她们的情况。这个案子虽然不归哈德森管,但他也知道不少内情。
“到目前为止,还是常规审讯。”哈德森说,“审讯员们认为,她们的确对您所做的事情并不知情。”
“再加上顾深的坦白,安全部基本认定,您非常谨慎,并没有把自己的计划透露给任何人。即使是顾深,也不知道,您到底想做什么。”
听到顾深的名字,雷恩怔了一下,一向沉默的他罕见地开口:“你说什么,顾深坦白?”
“是的,就在昨天晚上,顾深接受了安全部的问询,作为行政厅对他忠诚度的确认。虽然军部已经认定了他的清白。”
雷恩看了眼夏末,只见她低垂着眼眸,平静的惊人。
哈德森望向夏末:“请原谅我的冒昧。我也想知道,您到底想做什么?”
是的。
中央城的人无法理解。
夏末有着大好的前程,正处于快速上升期。此前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她和白塔有过往来,怎么会突然和奥维莉亚联手,杀了阿克图斯?
中央城目前掌握的情报是,新任城主克莱茵对她言听计从,她成为第二城事实上的女王。第二城以安全为由,扣押了各城观礼团,对阿克图斯之死没有发表任何官方声明。关于她的一切消息,都处于不透明的状态。
夏末反问:“哈德森,你愿不愿意跳槽,换个地方工作?”
“您是说第二城?”哈德森问。
夏末勾了勾唇角。
“第二城也可以,我尊重你的意愿。不过,比起第二城,我还能给你提供一份更有挑战、也更有前途的工作。”
“什么工作?”
“抱歉,我现在只能告诉你,如果我不小心害你丢了工作,还成了通缉犯,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个更加广阔的天地。”
她望着哈德森。
“中央城是一块已经被瓜分干净的蛋糕,即使是我,也分不到多少。”
“但现在,有一块全新的蛋糕,还没人动刀。”
“你,还有雷恩,你们这些最早追随我的人,都拥有优先分割它的资格。”
哈德森没有立刻回答,但那只没动过手术的灰色眼睛里,隐隐燃起了野心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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