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进去,灯光随之亮起。这像是一间救生舱,四壁都是金属质地。一侧是工作台,屏幕泛着幽蓝色的光;另一侧像是厨房兼客厅,橱柜、桌椅一应俱全。
她脚步不停,继续向里走。里面是一个狭窄的通道,两侧有几道门。
奥维莉亚推开尽头的一扇门。
这是一间简易的手术室,正好摆着两张手术床。
她的目光落在雷恩身上:“骨折刺穿肺部,先给他做。”
凌霜将雷恩放在手术床上,脱掉他上身的衣服,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口。
奥维莉亚脱下斗篷,换上蓝色手术衣,走到洗手台前消毒洗手。
夏末扶着克莱茵躺上另一张手术床,然后来到洗手台旁,对奥维莉亚说:“我可以给您当助手。”
奥维莉亚看了她一眼,递给她一副无菌手套。
夏末戴上手套,回到手术台前,打开无影灯,又从床侧抽出手术器械匣。动作流畅,毫不生疏,因为前世,在奥维莉亚做手术时,她当过很多次助手。
奥维莉亚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但什么都没说。注射完麻醉剂后,她从器械匣中取出手术刀。
夏末说:“您只需报型号,我递给您。”
接下来的手术中,奥维莉亚专心处理伤口本身。
“三号。”
“吸引钳。”
“四号导管。”
……
每一道指令刚出口,夏末便准确地将对应器械递到她手中。
手术一个小时后结束。
奥维莉亚没有休息,只是换了一副手套。她瞥见苏菲满脸疲惫,便吩咐凌霜:“你带她先去休息。”
凌霜有些不放心:“不需要我帮忙吗?”
奥维莉亚露在口罩外的眼睛微微弯起,说:“有她在,就够了。”
夏末心头一暖,感到了一种久违的默契与信任。
她本来有很多话想对奥维莉亚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此刻反而觉得,就这样,也很好。
奥维莉亚让夏末把克莱茵翻过身,露出后脑,然后拿起一台金属扫描仪,在他的后脑缓缓扫过。
扫描结果投影在光屏上。颅骨中,闪烁着一个红色光点。
“这是针对哨兵和向导的思想控制器,通过发射神经电波,改写意志。”奥维莉亚解释道:“必须立刻拆除。”
顿了一下,她说:“需要开颅手术。”
夏末心下一紧,下意识握紧了克莱茵的手。
奥维莉亚拿起一支麻醉剂,注入克莱茵后颈,随后打开器械盒,取出一把泛着寒光的开颅器。
“你可以闭上眼睛。”她的声音很温和。
夏末确实有些怯。
前世,奥维莉亚也曾想培养她成为一名医生。可她始终无法面对过于血腥的场面,再加上手不够稳,最后只能放弃。
但重生后,她的心理素质早已今非昔比。
她轻声回道:“没事。”
垂下目光,看着克莱茵苍白憔悴的侧脸,她握住他的手,手指一根根插入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她想,这个哨兵,本该是这世上最强大的战士,却被残忍的父亲和贪婪的兄长套上枷锁,沦为一件战争兵器。
她要给他自由。
奥维莉亚开始手术。
夏末站在一旁,递送器械,吸引止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克莱茵。
一个小时后,奥维莉亚用镊子夹起一枚银色圆形芯片,放进托盘。
芯片直径约三厘米,比中央城向导使用的芯片更大。
“第六城的科技。”奥维莉亚平静地说。
她确认没有残留后,将颅骨复位,完成缝合。
手术持续了七十三分钟。
克莱茵在麻醉剂的作用下安静地睡着,心电图和脑电波都很平稳。
奥维莉亚摘下手套,说:“他大概会睡五个小时。醒来后立刻需要疏导,他的精神域已经陷入自毁模式,需要向导介入。”
她抬眼看向夏末,“你也去休息一会,否则等他醒来,你未必撑得住。”
两人来到外面的主控室,凌霜和苏菲不在,大概是去休息了。
夏末走到厨台前,从饮水机上接了两杯水。
她对这里并不陌生。白塔在六大城邦设有十几处这样的秘密据点,内部布局和设备都大同小异。
她打开抽屉,取出三小袋糖,倒进其中一杯水里,然后将那杯水递给奥维莉亚。
外科手术极其消耗脑力,前世,奥维莉亚每次做完手术,都要往水里放很多糖,补充精力。
奥维莉亚接过水杯,看着夏末,问:“你似乎对我很熟悉。”
夏末笑了笑。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解释——前世,对方是她的恩师。
奥维莉亚仰头喝了半杯水,放下水杯,看着夏末说:“其实我第一眼见到你,也觉得很熟悉,就像是……我自己的女儿。”
夏末低头喝水的动作微微一顿,鼻尖一酸。
“可惜我没有女儿,只有一个儿子。”奥维莉亚轻轻叹道。
奥维莉亚竟然有儿子!
前世的她,居然没听说过!
夏末惊讶的抬眼。
“他和你差不多大,今年二十一岁。”奥维莉亚眼中泛过一抹柔和的光:“他在我身边长到七岁。”
“那时,我在中央城的处境越来越艰难。我的敌人们认为,对付一个母亲,最好的威慑是她儿子的安全。”
“于是我制造了一场意外事故,伪装他的死亡,然后把他秘密送到了我最信任的朋友那里。”
“这些年,他过得很好,很宁静。我想,这是我做过的最正确的事情。”
夏末听着,眼眶中有什么热热的液体在聚集。
奥维莉亚微笑着看着她:“古往今来的历史似乎都在告诉我们,女人想做成一番事业,必须心狠手辣。但我始终认为,我们依然可以保持温柔和善良,只是需要为此付出更多的代价。”
夏末放下杯子,走到奥维莉亚面前,头靠上她的肩膀。滚烫的泪水,一颗颗滴落。
奥维莉亚似乎并不惊讶这个举动,她双手轻轻拥住夏末,轻拍着她的背脊,安慰道:“孩子,我知道你走到今天这一步,很不容易。”
夏末抬起盈满泪水的眼,颤声问她:“你愿意听听我的故事吗?”
“当然。”奥维莉亚柔声回道。
于是这个晚上,夏末第一次吐露她重生的经历。她略过了那些和她纠缠过的男人,重点述说她去了白塔之后的事情。
奥维莉亚是个很好的倾听者,她一次都没有打断夏末的叙说,也没有任何质疑。
等夏末倾述完毕,她觉得自己已经找回了前世和奥维莉亚相处时的感觉。
她不再是黑暗中独自跋涉的一人。奥维莉亚是一盏明灯,是能够在她摔倒时扶起她、疲惫时给她力量的人。
“也就是说,八年后,有人暴露了白塔总部的坐标,引来了中央城的远程导弹袭击?”奥维莉亚冷静地问。
“是的。”夏末点头,“可惜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奥维莉亚沉吟片刻,说:“关于那个人,目前有三种可能。”
“第一,她本就是敌人安插的内线,如今已经潜伏在我身边。”
“第二,她现在还是自己人,但将来会背叛。”
“第三,她现在还没有出现,未来会来到我身边。”
她看着夏末,说:“我会排查身边所有人,也会提防第二种和第三种情况。但是——”
“无论防备得多严密,只要敌人拥有远程打击能力,白塔始终处于威胁之下。”
“除非,从根源上消除这个威胁。”
夏末心头微微一震,随即生出一股敬佩之情。
不愧是奥维莉亚。
她从不会被动等待,而是主动出击。
奥维莉亚继续分析:“末世后,全球卫星失灵,地磁紊乱,难以实现精确导航。现有导弹最多只能命中五百公里外的目标,而白塔总部距离各城邦的军事基地都很遥远。至少在我离开中央城之前,还不具备这样的远程打击能力。”
她声音微顿,像是想起了什么。
夏末不由屏住了呼吸。
“当年,为了抵御兽潮,顾元帅利用末日前遗留的军事资源,主导开发了一套针对异兽的远程打击武器系统。可惜还没完工,中央城就遭遇兽潮围城,顾元帅战死。之后,这项计划被列为军部绝密,封存起来。”
“我和顾元帅派系不同,不在他的麾下,所以不清楚具体情况。”
奥维莉亚神情凝重起来:“中央城那边,我需要你帮忙调查一下,当年那套系统是不是已经重启了。”
“我很乐意。”夏末回道,“只是经过今晚这一战,阿克图斯一定会把您救走我的事报告中央城。”
她唇角扬起一抹苦笑:“也许,中央城,我已经回不去了。”
奥维莉亚握住了她的手,“我明白你的心情。当年我也曾被迫离开中央城。不过,人虽然走了,茶却不一定立刻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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