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莹的泪水从她的指缝间溢出。
她凄然地说:
“我忘记自己的名字了。”
夏末只觉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击中,一阵钝痛蔓延开来。她扶起女孩,温柔地扳开她捂着脸的双手,握在掌心,望着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轻声说:“我也忘记自己本来的名字了。让我们一起回想,好吗?”
女孩轻轻点头。
夏末微微前倾,与她额头相抵。
一只白天鹅展翅掠过长空,一只紫色蝴蝶紧追其后。蝶翼舒展,洒落点点星光,照亮了下方迷雾弥漫的记忆迷宫。
两道小小的身影,手牵着手,从黑暗中走来。
“伊西丝,议长阁下找我们做什么?”
“不知道,也许和守护塔有关。”
“听说城防破了,我好害怕。”
“我也是。”
一名中年女性迎面走来。她步履优雅,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身着藏蓝色制服,领口别着一枚三叶草徽章。
“议长阁下。”
两个女孩向她鞠躬行礼。
“伊西丝。”议长先朝一个女孩微微点头,随后目光落在另一个女孩身上,“苏菲。”
“你们跟我来。”
她将两个女孩带到两台造型奇特的椅子前,示意她们坐下。
“议长阁下,这是什么?”伊西丝问。
议长没有回答,而是用一种奇异而温柔的目光望着她。
“伊西丝,你是唯一能激活守护石的人,也是第七城复兴的希望。”
“抱歉,形势已经到了最糟糕的时候。为了保住第七城最后的火种,我不得不做出这个决定——”
她眼底掠过一抹令人心碎的光。
“伊西丝,我将抹去你的记忆,并让苏菲代替你。”
……
就像一面镜子砰然碎裂,记忆迷宫瞬间崩塌,幻境随之消散,周围的景象重新恢复成换衣室的模样。
夏末和女孩目光轻颤,彼此相望,同时唤出了对方真正的名字——
“伊西丝。”
“苏菲。”
夏末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虽然已有猜测,可当真正面对时,还是有种不甚真实的感觉。
她看着苏菲那张写满震惊的脸,伸出手,想要触碰她,想和儿时一样牵起她的手。
然而,苏菲却转过身,单手撑着墙,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原来……你才是真正的伊西丝。”她哽咽着说,“我失去了记忆,醒来后就在避难大厅。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但识别手环上写着伊西丝,所以我就以为自己叫这个名字。”
“后来大厅闯进了一帮人,他们到处杀人,找一个叫伊西丝的女孩。我就站了出来,我以为自己是英雄……”
她抽泣着,声音碎不可闻。
夏末轻轻抚上她的肩膀。
“你是英雄。你救了避难大厅的孩子们,也救了我。”
“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伊西丝,腓特烈也认为我是伊西丝。”
她猛地转过身,满脸泪水,红肿的眼里满是惶恐:
“如果他知道我不是伊西丝,会不会不要我?”
夏末心下一颤,随即坚定地说:“腓特烈不是好人,这个婚礼正好作罢!”
“不!”
苏菲拼命摇头,泪流满面。
“你不知道,我盼这一天盼了多久!这么多年,我一直期待着成为他的新娘。他不会不要我的,对吧?即使知道我不是伊西丝,他也不会……”
“苏菲!”
夏末提高了声音,打断了她。
“你醒醒!腓特烈根本就不是好人。他肆意玩弄感情,逼人为情妇,这样的人,你也想嫁吗?”
“你乱说!我不信!”
苏菲捂住耳朵。
“你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你是想来夺走我的一切,是吗?”
夏末万万没想到,相认之后,对方竟是这样的反应。
她冷静下来,意识到苏菲这么多年一直被腓特烈洗脑,不可能因为自己的几句话就改变想法。
她放柔了声音:“这样吧,我这就带你去找腓特烈,你可以当面问他。如果他真心对你,就不会在乎你是苏菲还是伊西丝。婚礼照旧,我绝不干涉。”
苏菲出现一丝动容,犹豫道:“腓特烈说,外面到处都是坏人,我不能离开这座高塔。”
夏末几乎要被气笑了,但她没有直接反驳,而是说:“但这件事非常重要,对吧?你想知道,他是否真的爱你。”
当年那个早熟自律、小大人般的八岁女孩,在长期与世隔绝的单调生活中,已经失去了自己的判断力。
这么多年,她只相信一个人——腓特烈。她把他视为自己的天地,视为唯一的真理。
夏末明白,想让苏菲彻底清醒过来,必须先打碎对方头脑中、那个腓特烈构筑出的虚假世界。
夜幕降临。
临海的一座豪华会所内灯火辉煌,一场“告别单身”派对拉开序幕。
巨大的无边泳池倒映着璀璨灯光,人工沙滩上燃起篝火,DJ台前音乐震耳欲聋。侍者端着酒盘穿梭在人群之间,香槟一瓶瓶开启,欢呼声此起彼伏。
腓特烈坐在泳池边,身边簇拥着一群身材火辣的美女。他把历任女友和情妇都召集了过来,以最荒淫的方式,庆祝自己告别单身,步入婚姻。
斜对面摆着一个飞镖游戏,不时传来阵阵惊叫和欢呼。旋转的飞盘上,一个人呈大字形绑在上面,一支支飞镖接连飞来,钉在他的身体四周。
一轮结束,另一人走上前,拿起飞镖,冲着飞盘上的人喊了一声:“西瑞斯,得罪了,你小心点,千万别乱动。”
被绑在飞盘上的西瑞斯咬牙骂道:“你要是敢失手,明天我把你的手砍下来!”
因为夏末的事,他被腓特烈绑在飞盘上,当作惩罚。
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派对园区门口,两名戴着面纱的女子款款下车,正是夏末和苏菲。
这么多年,苏菲还是第一次离开高塔,离开城主府。她有些紧张,一路紧紧挽着夏末的胳膊。夏末带着她来到入口处,出示请帖。
请帖是从特蕾莎那里得到的。
特蕾莎收到请帖后,随手扔进了垃圾桶。收到夏末的消息后,又把它从垃圾桶里翻了出来。
请帖上写着特蕾莎的名字。
侍者心领神会,恭敬地在前领路,将两人带到腓特烈所在的泳池边。
附近守着几名便衣警卫,其中一人迎上前检查请帖,又看了苏菲一眼,对夏末说:“你可以进去,她不行。”
夏末注视着他的眼睛,轻声道:“你再仔细看看。我们是姐妹,请帖明明邀请了两个人。”
警卫神情恍惚了一瞬,又低头看了眼请帖,改口道:“两位,请。”
两人来到泳池边,在距离人群稍远的位置坐下。
对苏菲来说,这里简直就是一个群魔乱舞的异世界,与她简单封闭的高塔生活截然不同。
隔着那些穿着清凉的美女,她终于看见了腓特烈。
他左拥右抱,甚至还有一名女郎将香槟从头淋下,湿透全身,随后坐到他腿上,肆无忌惮地挑逗着他。
而他没有丝毫拒绝,当着所有人的面,与那名女郎拥吻,甚至低头舔舐她身上的酒液。
苏菲看得又羞又怒,身体微微发抖。
这就是她明天要嫁的人。
夏末问:“你还要去问他吗?”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质问的勇气。
“他把你关在高塔,告诉你外面都是坏人。”夏末冷笑着说,“你再看看他,新婚前夜,他又在做什么?”
这时,腓特烈注意到了两人,朝这边勾了勾手,示意她们过去。
全场的目光顿时投了过来。
泳池边,所有人都穿得很少,只有她们两人戴着已婚女子的面纱,显得格格不入。
夏末牵起苏菲,落落大方地走了过去。
腓特烈像是喝多了,一时没有认出两人。他眼底浮起兴致,朝身边的管事吩咐道:“带她们去换身泳装。这么曼妙的身材,别扫了大家的兴。”
苏菲隔着面纱,怔怔地望着腓特烈,眼底盈满泪水,整个人僵在原地。
夏末见状,上前半步,抬手摘下面纱帽。一头柔顺的秀发随之倾泻而下,在夜风中轻轻扬起,映着皎洁如玉的容颜。
腓特烈瞳孔骤然一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下意识伸手摸向腰间,才想起自己今天穿的是泳裤,摸了个空。
周围众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见腓特烈脸色骤变,身体绷紧,如临大敌。
夏末微微一笑,抬手将被海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慢条斯理地说道:
“腓特烈,别紧张,我只是来参加派对的。”
被绑在飞盘上的西瑞斯认出了夏末,又惊又喜,高声喊道:“夏向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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