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紧紧贴着轿厢壁,只觉下坠速度越来越快。
不对!
这座塔不过百米高,就算从塔顶坠落,也早该到底了。
可脚下仿佛是一座没有尽头的深渊,电梯仍在不断下坠。
“抱紧我!”
西瑞斯在她头顶低吼,环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
就在这时,脚下一空。
轿厢的地板像是被骤然抽离,冰冷的海水铺天盖地灌了进来。巨大的水压狠狠撞在身上,眼前瞬间化作一片翻腾的深蓝,耳边只剩下沉闷而狂暴的轰鸣。
西瑞斯起初还死死抓着她,但那点力道,根本抵不过海水倒灌的冲击。
一股暗流横扫而来,两人被彻底冲散。
夏末被卷入漩涡,口中灌入大量咸冷的海水,肺部几乎被水压生生碾碎。
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将窒息时,腰间忽然一紧。
有什么缠住了她。
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将她从死亡的漩涡中拽了出来。
她撞进了一个冰冷而结实的怀抱。
两片温热的唇覆上她的双唇,一口空气缓缓渡入她的肺中。
夏末猛地睁开眼。
海水在两人之间轻轻流动,淡金色的发丝随着暗流飘扬,那张深刻而冷峻的面容近在咫尺。
一双苍冰色的眼眸静静注视着她,眸光深邃得仿佛沉着整片漆黑的深海。
是他。
克莱茵。
他环抱着她,带着她一起浮上海面。
四周,触手们无声聚拢而来,轻轻托住两人的身体,层层交叠,化作一座柔软的浮岛,随着海浪轻轻起伏。
他的唇离开她,一只手依旧稳稳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拍着她的后背。
夏末剧烈咳嗽起来,大口吐出灌入肺中的海水,脸上泪水横流,不知是因为呛的,还是别的什么。
直到呼吸渐渐顺畅,她才重新抬起头,仰面躺在他的臂弯里,呼吸着久违的空气。
最后一丝霞光刚刚没入海平线,这竟然是一个清澈而宁静的夏夜。
夜风轻拂,海面泛着细碎的银光,一颗又一颗星辰在深蓝色的夜幕中悄然亮起。
夏末怔怔望着这片似曾相识的星空。
泪水顺着眼角,无声滑落,没入鬓发,落进他的掌心。
他像是被烫到了一般,指尖微微蜷起,然后收拢,将她的泪水一颗颗掬在手心。
夏末的思绪禁不住飘到了前世。
初遇克莱茵时,她还在第四城,是恶魔双生子的掌中玩物。
那时,腓特烈以第二城城主的身份访问第四城,克莱茵作为他的亲卫随行。
使团抵达的第二天,克莱茵的精神体突然暴走,几乎掀翻了双生子的宫殿。当那些暴虐的触手游走到她身边时,却忽然安静了下来。
她安抚住了克莱茵的精神体。
这次暴走事件,让第四城见识到了克莱茵的恐怖战力。双生子不得不忍气吞声,签下了一份有利于第二城的贸易协定。
使团离开的前一天晚上,她偷偷潜入使团下榻的会馆,看到了那个独坐在月下的孤冷青年。
她说:“请带我走。”
他沉默了一下,回道:“好。”
第二天,双生子发现她失踪时,第二城的使团已经离开了第四城。他们气急败坏地带兵追来,强行搜查了每一辆车,却没能找到她。
她藏在克莱茵的车里,被触手一层层包裹着,将气息掩盖的严严实实。
直到回到第二城后,腓特烈才发现她的存在。
他的态度极其复杂。
在她出现之前,没有向导可以抚慰克莱茵。克莱茵只得依靠特殊配置的药剂来维持精神域的稳定。
而药剂牢牢掌握在腓特烈手中,这是他能控制克莱茵的筹码。
他想除掉她,重新获得对克莱茵的控制。但克莱茵护得很紧,甚至放下狠话,如果腓特烈敢碰她,他就杀了腓特烈。
于是腓特烈采取怀柔政策。他意识到,她成了克莱茵新的软肋,他依然可以利用这点,操纵克莱茵。
那段日子,是夏末前世最安稳的一段时光。她终于有了一点自由,克莱茵不会强迫她做任何事,甚至连疏导,都是由她主动提出。
他只是沉默地满足她的一切需要。
她那颗千疮百孔的心,似乎一点点愈合。她想,她可以和克莱茵一起,共度以后的人生。
她甚至想象过,当两人白发苍苍时,依然能握着彼此的手,慢慢穿过第二城的小巷,并肩站在海堤上看落日,看海潮。
如此平静地生活了半年。直到克莱茵接到一项任务,率军清剿近海的海怪。
临别前,他郑重地对她说:“等我回来。”
她知道,他偷偷订了婚戒,准备向她求婚。
她点点头,站在海堤上,目送军舰消失在海平线上。
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别,竟是永别。
克莱茵没有回来。军舰残骸和船员尸体飘到了第二城的海边。
她不相信他死了,每天都去海边等,如此等了三个月,直到腓特烈出现在她面前,告诉她,克莱茵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那一天,腓特烈终于撕下了所有伪装,露出掠夺的本性。
他要她跟他,被她拒绝。
于是,他一次次将她按进海水里,看着她濒临窒息,又在最后一刻把她拉起来。
她始终没有屈服。
腓特烈自大狂傲,没有像双生子那样强占她。在他看来,拒绝他,本身就是一件不可饶恕的罪过。
他没有杀她,而是把她送给了第六城那个疯子科学家。
……
克莱茵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孩。
她安静地流着泪。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哭,只觉得她每落下一滴眼泪,自己的心口也跟着泛起细密绵绵的痛。
一年前开始,他总会反复梦见一道朦胧的影子。
那是一道女孩的剪影,纤细美好。
每当他伸手想去触碰时,她就会消失。
犹如一滴晶莹的朝露,从洁白的茉莉花瓣上滑落,消失的无影无踪。
梦醒后,心中怅然若失。
他确信,自己从没见过这个女孩——
直到那个暴风雨夜,他被腓特烈招来,暴走的触手将她拖入海中,它们嗅到了她的气息,兴奋得几近疯狂,又小心得近乎虔诚。
就像此刻。
一根根触手悄悄围了过来,轻轻碰一碰她的衣角,又立刻缩了回去,生怕惊扰了她。
一只细小的触手悄无声息地卷走她眼角的一滴泪,随即缩回海里,在水下兴奋得胡乱挥舞。
另一只触手也想做同样的事。
就在这时,克莱茵的手环震动起来。
他低头扫了一眼,消息来自腓特烈,问他抓到夏末了没有。
克莱茵没有理会。
夏末从他臂弯中坐起身来。
她望着眼前的人,鼻尖红红的,眼中依然含着泪。
她想问他。
为什么回来以后,没有来找她?
就在白塔总部遭到袭击的那一天,她得到消息,第二城易主了。
克莱茵回来了,杀了腓特烈,成为新城主。
在得知这个消息的同时,导弹呼啸着掠过她的头顶,在视野中炸裂出死亡的白光……
今生,再次踏入第二城,她知道一定会遇到他,却不想去找他。
因为前世,他是唯一一个让她期待过未来的男人。
但终是,没能等到他。
夏末摇了摇头,将前世的回忆一点点压回心底。提醒自己,克莱茵并不知道前世的事情。
他此刻对她客气,也许仅仅是因为,她是唯一一个能进入他的精神图景、为他做疏导的向导。
他出现在这里,也不是为了救她。
他是来抓她的。
克莱茵的手环再次亮起,夏末余光瞟过,果然看见了一条信息。
——找到她后,杀了她。
她抬起轻颤的眸光,望向克莱茵,声音轻得连她自己都觉得缥缈。
“你会杀我吗?”
克莱茵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苍冰色的眼眸深不见底,隐藏着什么,几乎让她生出一丝错觉。
他是不是……也拥有前世的记忆?
海风迎面吹来。
她浑身湿透,单薄的衣料紧紧贴在身上,寒意入骨,禁不住轻颤了一下。
克莱茵几乎是本能地收紧手臂,用宽阔的胸膛替她挡住了迎面的海风。
“触手浮岛”开始朝岸边漂移,很快很平稳。
克莱茵始终没有说话,就这么拥着她。
她的脸贴着他结实的胸膛,隔着防水作战服,听见那颗心脏跳得又重又急。
他难道是在纠结——
是执行命令,杀了她?
还是将她送回岸边,放了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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