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封的记忆一旦被打开,细节从漆黑的水面浮上,她的背脊泛起丝丝寒意。
那晚镇压居民反抗的那些人,武器精良,行动统一,绝非猎奴队的乌合之众,而是训练有素的职业军人。
她用轻颤的声音对顾深说:“我想看看尖锋军团附近的地图。”
顾深立刻投影出一幅军事地图。夏末探出指尖,在地图上搜寻,大致定位了前世那个难民营所在的位置——在尖峰军团的巡逻边界上。
一个可怕的推断几乎落实:前世,正是因为郝克托的暗中协助,难民营才遭袭击,上千居民沦为奴隶,她也被带到第四城,落入恶魔双生子之手。
心中恨意翻涌,如冰海下的漩涡,激流暗涌。
顾深察觉她的异样,轻轻拥住她,问:“又想起什么了?”
“没什么。”她勉强回道,“就是有些累。”
又抬眼望向雷恩,“辛苦了一天,你先去休息吧。”
顾深还在,她却没有提送客。
雷恩垂下眼眸,应了一声“是”,转身离开。
等雷恩进入警卫室后,顾深打横抱起夏末:“我送你回卧室休息。”
进了卧室,关好门,终于只剩下两人。
顾深几乎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将她轻轻放在大床上,俯身双手撑在她肩膀两侧,低头用目光一寸一寸描摹她的容颜。
他的嗓音暗哑低沉,透着决绝:“小末,只要你一句话,我立刻去杀了郝克托。”
夏末柔柔地望着他。
明明那么正气凛然的一个人,却因为她生出私心,愿意跳过程序,替她讨回公道。
她摇头:“他若不明不白地死了,怕是到死都认为自己没错,是英雄,死后还会被葬进烈士陵园,被后人缅怀纪念。”
“我要他身败名裂,失去一切,在痛苦和忏悔中死去。”
她的声音轻柔而冷静,眸中闪烁着幽冷的光。
顾深看不透那光中藏着什么,却能感受到她心底深埋的伤与痛。
“听你的。”他说,“我拿到了郝克托的一些证据,足以告他收受贿赂、以权谋私、协助奴隶主猎奴。但仅凭这些,定不了死罪,最多革职查办。”
“掌权者眼中,那些被郝克托害死的人命只是数字——他们本质上和郝克托没太大区别。”夏末冷哼一声,“先放着,作为一张牌,到时一起出手。”
“好。”顾深点头,“其实军部也在提防郝克托,怀疑他正把尖锋军团经营成自己的私人王国。”
“勾结奴隶主猎奴治不了他的罪,但若有勾结外邦、伺机反叛的罪证,就不一样了。”夏末微微沉吟,“不管他有没有反叛,我都会在第四城找出证据。”
顾深心头微微一震。
这已不是惩奸除恶,而是玩弄权术。
夏末伸出双手勾住他的脖子,盯着他星辰般璀璨的眼睛:“你若嫌弃,可以抽身。”
顾深沉默地望着她。
片刻后,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不要把我排斥在外。”他低声道,“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哪怕双手染血,坠入黑暗。”
夏末流露出轻柔的微笑,心底却泛起淡淡的忧伤。她明白,顾深接受她的不择手段,只是因为相信郝克托有罪,应当受到惩罚。
可如果有一天,她要对付的是他誓死守护的东西呢?
她和他之间的根本问题并没有解决,只是在对付郝克托和奴隶主这件事上,暂时达成了一致。
但这也够了。至少今夜,他们可以心意相通。
她想他。
从三个多月前他在细雨中转身离去的那一刻起,她就开始想他。
没有人可以替代顾深在她心目中的位置。
他是命运对她的补偿,也是对她不肯放手、执着复仇的惩罚。
但经历了那么多,她已能够坦然承受命运加诸于她的一切,无论是补偿、偏爱还是惩罚。
她都安之若素。
顾深在宵禁前起身。
夏末吃饱餍足,慵懒地侧躺在床上,胸前裹着被单,支着头,看着他一件件将衣服穿上。
情到浓时,她忍不住张口咬他。从光滑的肩头到隆起的胸肌,再到坚实的小腹,都留下了深浅不一的牙印。宽阔的背上,也被她的指甲抓出道道红痕,映着蜜色的肌肤,有种缭乱妖冶的美。
她咬他的时候,他似乎并不觉得痛。眉头微蹙,呼吸沉重,唇角却向上扬起,露出近乎享受的神情。末了,他会狠狠吻她,湿热的舌尖舔过她的牙关,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把牙咬疼。
她抓过他的背脊之后,他也会握住她的手,一根根细细吻过她的手指。
他的怀抱像是一个为她定制的温柔乡,给她快乐,令她沉湎,在被带上欢愉顶峰的那一刻,她甚至有种想把自己完全交给他的冲动。
他穿好军裤,套上战术背心,双手扯过下摆,那些痕迹便被遮去了大半。接着套上衬衣,修长的手指有条不紊地扣上纽扣,一路扣到最上面一颗,将喉结遮得严严实实。
夏末看着那具方才还属于她的身体,一寸寸恢复成中央城军人的模样。
心底涌现惆怅。
整装完毕后,顾深走到床前,幽深的目光在她身上寸寸流连。她双颊的红潮尚未褪尽,眼尾还泛着湿润的薄红,床单裹着玲珑的曲线,肌肤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柔光。
舍不得离开。
他想抱着她,一觉睡到天明。
喉结滚动了一下,刚刚才餍足的身体又开始躁动。她永远都喂不饱他——除非日日夜夜耳鬓厮磨,再也不分开。
他伸出手,替她理了理散乱的发丝,指尖在颊边停留片刻,然后俯身,在她唇瓣上落下一个轻柔克制的吻,将翻涌的爱意重新压回心底。
“好好休息。”他的声音低柔得犹如梦幻,“明早我来送你。”
这一夜,夏末意外地休息得很好。
第二天早上推开门,便看见顾深已经守在外面。他陪她一起吃了早餐,又亲自送她上车。
无论是使团成员,还是尖锋军团的接待军官,都能看出两个年轻人之间流淌的绵绵情意。众人友善地笑着,或羡慕,或赞叹这珠联璧合的一对。
使团在下午时分进入第四城。
前世虽在第四城待过一年,但因为没有人身自由,夏末还从未真正见识过这座城市的日常风景。
这座城市最大的特点就是浮夸。远远便能望见高耸的摩天轮和巨大的光幕广告。据说,第四城的前身,是末世前的一座娱乐、城。
主干道两侧,各种奇形怪状的建筑鳞次栉比,商铺琳琅满目。这是一座以商贸和娱乐为核心的城市,几乎没有什么基础产业,粮食和工业品严重依赖中央城进口。
夏末在路边看到一条巨大的抗议横幅:
【让营养膏见鬼去吧!我们要吃米饭、面包、蔬菜和肉!】
自从两城贸易中断,除了权贵之外,就连普通有钱人也只能吃营养膏。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中央城的粮食因出口锐减转为内销,大米价格下降了三分之一。工薪阶层以前一周只能吃得起一次米饭,如今一周可以吃三次。
原来中央城的粮食并非不够,而是大量高价卖给外邦,导致本城普通民众吃不起。反应过来的民众恨不得制裁无限期延长,民间一片支持之声。
粮食产业却叫苦连天。成本摆在那里,如果再不恢复出口,不少农场和企业就只能放弃粮食生产。
这场贸易战对双方都是损失惨重,已经深刻影响到普通人的生活,也到了不得不解决的地步。
负责接待的是联合商会理事莫尔顿,一个脑门油光发亮、非常符合传统奸商形象的中年商人。他一脸肥肉,笑得极其圆滑,说话滴水不漏;遇到不便回答的问题,便掏出一方丝帕,不停擦拭脑门上的汗,摆出既无奈又恭谦的样子。
此刻,他正一边擦汗一边打电话,因为夏末提出,要先去探望那些被第四城诱拐的中央城向导。
贸易制裁的起因,就是第四城诱拐中央城向导。中央城提出了三个解除制裁的条件:第一,归还所有被诱拐的向导;第二,严惩肇事者;第三,终止奴隶贸易。
对于第一个条件,第四城自知理亏,同意归还。但一些向导下落不明,还有一些已经死亡,情况颇为棘手。
至于第二、第三个条件,则是此次外交谈判最核心的争议所在。
“夏委员。”莫尔顿挂断电话,一脸赔笑地说,“理事会同意了您的要求。我这就带您过去。”
被找回的向导安置在一栋小楼里。
三年来,一共有七十五名向导被秘密拐卖到第四城,如今找回五十二名,确定死亡十四人,还有九人下落不明。
隔着庭院,夏末注视着落地玻璃窗后的向导们。
她们被带到大厅,坐在沙发上,有人为她们奉上精致的下午茶。她们沉默地用餐,神情谨慎而戒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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