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自然是假的——虚拟电子窗,默认根据季节变换景色。以前他不爱看这种虚假的东西,今天却看了许久,因为他意识到,外面已经到了春天。
他的头顶,是冷白的日光灯。灯侧,是监视摄像头,它能自动调节方向,追随他的行动,确保他始终在镜头之内。
厚重的合金大门发出轻微的声响,向两侧滑开。一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在她出现的同时,监控摄像头暗了下来,像一只死掉的甲壳虫,一动不动。
他从哈德森那里听说了她的事情,知道她的权限很高,每次她进来,摄像头都会自动关闭。
听着她一步步靠近的脚步声,他下意识地垂下头,戴着镣铐的手禁不住蜷缩,以压抑住心底那股隐秘的激动与期待。
夏末注视着眼前的哨兵。他明明充满力量,却似乎羞涩内向,从不敢正眼看她。
“雷恩。”她唤他的名字,看见他肩膀轻轻一颤。
“今天是最后一次疏导,结束后,你可以离开这里了。”她说。
新生活即将开始。
雷恩心头涌现一股复杂的心绪,来不及分辨是什么,就感到一只微凉的手掌覆盖上了他的额头,耳边传来一句轻柔的声音:“失礼了。”
夏末沉入他的精神图景。
曾经狂风暴雨的万丈绝壁,如今屹立在一片薄云微蓝的天空之下。站在峭壁之顶,放眼望去,能看到远处波涛翻涌的大海。
她想,这应该是一个内心极其丰富的人——海、天、高山,都在他的精神图景中。
头顶传来一声清越的鸣叫。抬眼望去,一只黑雕展翅飞来,巨大的翅膀罩过她的头顶,盘旋两圈,在她身侧稳稳降落。
说是黑雕,它的脖颈周围却有一圈暗金色的羽毛,与它瞳孔的颜色极为相似。
她伸手抚摸黑雕的翅羽,指尖萦绕着星光,没入漆黑的羽翼,驱散它体内的污染。它像是难以忍受,坚硬的爪趾弯曲下去,跪伏在她面前。
疏导持续了大约半个小时。夏末收回手,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
监控仪器上的狂化度数值已降至稳定的三十五,属于绿色安全区间。
“恭喜你。”她说,“从今天起,你可以恢复正常的工作和生活了。”
她顿了一下,继续说:“哈德森应该已经和你谈过。我需要一名警卫兼司机,他向我推荐了你。我看过你的档案,认为你很合适,但还是觉得应该当面和你好好谈一下。”
“我……”雷恩干涩的喉咙终于发出沙哑的声音,“我很希望能得到这份工作。”
“为什么?”她问。
他一下子被问住了,嘴唇蠕动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回道:“您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想报答您。”
夏末说:“我救你,是出于职责。那时我还不认识哈德森,更不知道他会因为这件事找上门来。”
雷恩本就不善言辞,再加上紧张,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但看对方,美丽的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姿态优雅地坐在那里,高贵得犹如女神。
他感到自惭形秽,更加说不出真实的感受——
她不仅是他的救命恩人,更是他黑暗人生中的一束光。
她温和地看着他,不紧不慢地等着他回答。他只觉自己狼狈至极,像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除了缴械投降,再无出路。
他把心一横,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抬起头来仰望着她,暗金色的瞳孔里盛满了真挚恳切的光,犹如宣誓效忠的骑士。
“请给我一个机会,”他说,“我会证明我的忠诚和价值。”
夏末微微笑了。
-
向导司,一周一次的例会。
以前的例会是“领导周会”,只有小组长以上的人员参加。夏末实行改革后,所有A级以上的向导都能列席。
会议的最后一项,是关于深度疏导。
废除深度疏导处后,为了解决哨兵的深度疏导需求,夏末提出了深度疏导自由接单的方案。
但没有哪个向导愿意主动接单。即便奖励极为丰厚,所有人都在顾忌他人的目光。
杜敏暗中看笑话,却装出一副发愁的样子,与夏末商量:“这该怎么办才好?”
夏末并不意外。她环视全场,语调清晰地说:“传统观点认为,在等级不够的情况下,要与狂化哨兵建立稳定的精神链接,只得通过亲密接触。”
“其实亲密接触,只是一种取巧的做法——源于异性间的天然吸引与生理冲动。”
“常规疏导,同样可以跨等级与狂化哨兵建立稳定链接,只是需要耗费更多的精神力,需要一定的技巧,也要承担更高的风险。”
“但风险往往伴随着机会。精神力的提升与等级的突破,很多时候正是在极限条件下发生的。”
“如果有人愿意尝试,我可以提供指导,并给予必要的协助。”
台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这番话,几乎颠覆了既有常识。
杜敏皱眉:“夏委员,你这是在否认向导司多年来的教学体系?”
“我认为向导司的教学体系也到了需要重新审定的阶段。不过这件事,我们可以稍后再谈。”
夏末话锋一转,明亮的目光扫向全场。
“如果不尝试,就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力量边界在哪里。”
“在座的各位,其实你们拥有的力量,超过你们的想象。”
她只能说到这里。再说下去,就有煽动嫌疑,引发当局的警惕。
会场一时静寂无声。
这里的每一个女孩,从觉醒向导能力的那一天起,就被规训:抚慰哨兵是向导的天职。她们存在的意义,就是奉献给哨兵。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们,她们也拥有力量。
一个清脆颤抖的声音打破沉默:“我想试试。”
夏末抬眼望去,只见艾瑞丝从后排站了起来。
因为受到全场瞩目,少女有些紧张,脸都红了,声音微颤:“我想尝试疏导狂化病例。”
夏末眉眼弯弯,柔声回道:“好的。”
又一道声音从前排传来:“我也试试。”
夏末循声望去,有些意外,竟是裴部长的女儿,裴曼。
迎着夏末的目光,这位名媛向导勾起红唇:“还请夏委员多多指教。”
“没问题。”夏末郑重地回道。
“我也试试!”
“我也想!”
一只只手举了起来,想要尝试的声音连成一片。
作者有话说:
小末开始建立自己的势力了!
第72章 盛宴前夜6
杜敏几乎维持不住脸上虚假的笑容。她本想借深度疏导无人接单的问题打压夏末, 却没想到反倒成了对方招揽人心、提高威望的机会。
不过,一切哪有那么容易?
她不相信夏末说的那些话,不过是蛊惑人心罢了。
就等着瞧吧!
散会之后, 夏末和艾瑞丝同行。等周围的人都散去, 艾瑞丝抱住夏末的胳膊, 不安地问:“我真的能行吗?”
“你当然可以!”夏末说:“还记得吗,以前我和你一样都是A级。”
艾瑞丝单手捂住胸口,一脸憧憬:“要是有一天, 我也能成为S级就好了!”
“那就努力吧!”夏末拍了拍她的肩, “走吧, 一起去吃午饭。”
餐厅里, 两人碰到了安娜和安妮。两姐妹已经听说了会议上的事, 安妮不无遗憾地说:“可惜我们的等级不够,不然也想试试。”
安娜则望着夏末:“我按照你上次传授的方法锻炼精神力, 觉得快要突破A级了,但还差一点。”
夏末微微沉吟:“正好有一例A级哨兵, 狂化度五十七。你可以试试, 我给你护法。”
安娜眼睛一亮:“好!”
其实夏末在提出废除深度疏导处时, 心中便已有了这个方案——鼓励向导们尝试疏导狂化哨兵, 一方面挑战极限、提升实力,另一方面解决狂化哨兵的疏导问题。
所谓自由接单的奖励机制, 不过是为了提出方案而提出。上面没有驳回, 想必也是想坐等她失败。
如果狂化哨兵真的放置不管,她和军部之间必然会产生矛盾,从而影响军部对她的支持。最后,在诸多压力之下,深度疏导处怕是会死灰复燃。
任何改革都不会一帆风顺。但其实, 从第七城回来之后,她又有了新的想法,与其辛辛苦苦改变一个旧世界,为何不去创造一个新世界呢?
她看着眼前同伴们鲜活的面孔,微微笑着,心想,等她离开的那一天,不知道她们是否愿意追随。
要发挥守护石的作用、重建第七城,她需要召集到足够多的向导——这个问题需要从长计议。
吃完饭,离午休结束还有些时间。艾瑞丝提议去喝杯咖啡,于是四人来到咖啡厅,坐在樱花树下的露天座位上,一边赏花喝咖啡,一边和好友们闲聊,惬意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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