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迅速垂下眼帘,似乎在掩饰那一闪而过的震惊和复杂情绪。霍司珑眼角余光捕捉到了贺兰烯那一瞬的变化。
那不仅仅是听到霍司夜声音的惊讶,更像是认出了她身份后的震动。
她心中一动,脸上的笑容更热情了。
她完全没在意贺兰烯那点不自然,反而觉得这姑娘真实可爱。
霍司珑热情地转向贺兰烯,给了还有些没完全回神的贺兰烯一个轻轻的、带着温暖香气的拥抱:“别这么拘谨,小朋友!我是阿祈的妈妈,但也是霍司珑。我很喜欢你,你不要在我面前感到不自在。”
“我很随和的。”
她松开贺兰烯,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霍司夜,带着点好奇:“小夜,你也认识烯烯?”
霍司夜的目光只在她脸上停了很短的一瞬。贺兰烯眼里的那点惊讶还没散干净,看着不像是装的。他收回视线,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语气很冷漠:“我们在项目里有合作。”
霍司珑略带嗔怪地斜他一眼:“只是合作呀?”语气里带着点促狭,又转脸对着贺兰烯,笑容暖融融的,“烯烯,你可不知道,我们小夜平时就是太闷了,你以后可得多带带他,和他一起玩玩,年轻人嘛,也该交点朋友……”
“您说得是,”贺兰烯已经接上了话,神色恢复得妥帖自然,嘴边噙着一点属于晚辈的谦逊笑意,“霍司学长能力出众,是很多同学心里的榜样。”
她说完,便很自然地重新拿起搁在台面上的刻刀,注意力又落回那块矿石上。
霍司夜偷偷瞥了一眼,冷哼一声。
工作间的光模拟着自然天色的变化,渐渐染上了一点黄昏似的暖调。
贺兰烯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
“阿姨,霍司学长,”她直起身,“实在不好意思,我接下来得赶回实验室,一组数据模拟的窗口时间快到了。今天真的受益匪浅,谢谢您的指点。”
她动作利索,几下就把散开的几样小工具归拢好,收进随身的工具包里。
“正事要紧,快去吧。”霍司珑很是体谅,笑着朝她摆摆手,“以后有空常来,我这儿别的没有,稀奇古怪的石头管够。”
贺兰烯朝霍司珑感激地笑了笑,又对一旁沉默的霍司夜礼貌地点了下头。随即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她的步子迈得依旧稳,肩背挺直,看不出丝毫匆忙。只是那最初几步,鞋跟落地的节奏,分明比平常快了一丁点。
这微妙的加速只维持了三四步,走到门边时,她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步调,伸手推门的动作也从容不迫。
门轴转动,她的身影嵌入门外的光线里,随即消失。
霍司珑还沉浸在刚才愉快的对话里,唇角笑意未散:“小夜,你来帮我看看这块石头,边缘过渡总觉得——”话说到一半,她想起什么似的,语气转为关切,“对了,你最近见着阿祈没有?那孩子不知怎么了,整天闷着不说话,牛牛跟我告状,说他凶巴巴的,在家里也找不到他……”
霍司夜没有应声,他微微侧着身,视线死死钉在贺兰烯离开的那扇门上。
那眼神……霍司珑从未见过。
霍司珑脸上的笑一点点冻住。
心头莫名一跳,慌慌的。
阿夜这孩子,她看着他长大,见过他面对再大场面都八风不动的模样,可何曾……何曾见过他这样?
失魂落魄?不止。
仿佛整个世界坍缩成那扇门,门后是抽走他一半魂魄的影子。
她想起自己刚才热情拥抱贺兰烯时说的话,再看看霍司夜此刻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一部分的样子,一个让她自己都觉得有点棘手的念头蹦了出来:难道?
霍司珑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盒新得的星图笔,彻底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创作室里只剩下她心中震耳欲聋的惊诧疑问。
她之前和姐姐有开玩笑过,如果姐夫是一座大冰山……姐姐立马给出结论:那么,霍司夜则是一座小冰山。
可是冰山也是会融化的,这谁都知道。
他所有的温度,都藏在了那道追随背影的目光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浪子回头金不换 熬夜,谢谢
夕照斜斜打在墙角的绿萝上, 这是当初贺兰羽送的那一盆绿萝。
叶片边缘蜷曲着,渴水的姿态。贺兰烯陷在绒布沙发里,捻着抱枕上一根脱线的毛球, 捻紧,松开, 再捻紧。
七天, 她整整有七天没有见到伏苏祈了。
她在躲他, 连他的家也没有回, 连带着那个充满小玉周边的房间, 她也好久没有进去过。她把自己缩回这个安全却贫瘠的壳里,像一只被骤然曝露在强光下的软体动物。
原来如此。
原来那年的阳光, 也曾如此慷慨地、毫无分别地倾泻而下, 照亮了角落里籍籍无名的她。
而她,竟在懵懂无知中,成了他眼中一道刺眼的光斑, 一道或许困扰了他许久、最终被他少年心性强行掩埋的谜题。
那份被她自己刻意遗忘,以为早已风干在岁月褶皱里的、名为“悸动”的种子, 此刻被这迟来的认知狠狠浇灌,破土疯长。自卑、敏感,怀疑……这些她以为早已被自己用实力碾碎的东西, 此刻又从阴暗的角落里窸窸窣窣地爬了出来。
为什么是她?
带着目的接近,精心算计每一步, 只想让他喜欢上她,成为她棋盘上一颗有力的棋子。可当他对她真的毫无保留时,她唯一的念头,竟是落荒而逃。
因为这汹涌得足以焚毁理智的爱意,始于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像一个用谎言吹起的流光溢彩的巨大肥皂泡, 飞得越高,越美,她就越恐惧下一秒它破碎时飞溅在脸上带着腥甜味道的粘腻水沫。
她贪婪地汲取着他的目光,贪恋他靠近时只对她展露的那份爱意,这感觉甜美如蜜,却剧毒穿肠。
她必须离开。
“队长?伏苏学长…还在外面。” 罗博的声音传了过来。
贺兰烯屏住呼吸,几乎能透过门板看到外面的情景。
那个曾几时起让她觉得遥不可及的少年,此刻正被困在这条人来人往的走廊里,她所有的有恃无恐,都源于他这份喜欢,源于她知道,即使被如此躲避,他也不会用任何卑劣的手段逼迫她现身。
他只会固执地守在外面。
这几天,他送来的东西几乎堆满了实验楼那个空间很大的临时储物间,又被她原封不动地,一件不差地退了回去。
唯有那些信笺,没有华丽的辞藻,甚至语句还带着幼稚与委屈。
【我和她没什么的,你怎么能因为这个就不见我?贺兰烯,你再不理我,我就和你分手!】
【不给你追求的机会了,你太坏了,因为这点事就不愿意见我,你再这样下去,我会讨厌你的!】
【我在嘻嘻面前说了你的坏话,嘻嘻都要要气晕了?你总不能不管它吧……】
【你怎么这么忙,注意休息好不好?】
【……】
她一封封拆开,一遍又一遍,然后,再认真的将它们折好,锁进抽屉最深处。
伏苏祈有给这里的研究员还有工作人员送礼物。托人提醒她按时吃饭、按时休息,又额外添派了助手,好让她的实验更顺畅,不必劳务奔波。
这些细碎的妥帖,于他而言不过举手之劳,他压根没想过要让她知道,更不屑靠这些小事博取同情与关注。
唯有面对她的刻意疏远,才会有几分难言的委屈。他就等在实验楼外,一面处理公务、兼顾学业,一面安静地,等她出现。
接连几天被贺兰烯避着不见后,伏苏祈的脾气早憋成了一团鼓鼓的闷气。他又不是不通人情的傻瓜,贺兰烯这般刻意疏远,一定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让她不开心。
只是他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终究没摸透症结在哪。
实验楼的冷白顶灯终年亮着,把长廊浸得生硬又寡淡,里头的人整日埋在仪器里,连外头的落日晚霞都难得看上一眼。信箱缩在长廊最偏僻的死角,非得特意绕过来才能寻到。
半扇小窗敞着,漫天熔金般的晚霞将冷硬的水泥墙角、吃饱了的信箱,都浸得温柔烂漫。
伏苏祈面无表情地站在信箱前,将他熬整夜写的信一股脑塞进去,信箱被撑得满满当当,好几页纸争先恐后往外冒。他皱着眉,用修长指尖捏着翘起来的纸角往回怼,一下没怼进去,又耐着性子轻手轻脚再按,连耳尖都悄悄沾了晚霞的浅红。
心底还在赌气地盘算,她这么多天不理人,他也要好多天不主动找她。
两个研究员擦着墙边过,低声随口聊:“都什么年代了,谁还耐着性子写纸质信啊,麻烦得很。
“可贺兰烯会看啊。”
路过的研究员瞬间僵在原地,方才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停在两人面前时,伏苏祈仿佛只是随口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