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萦心的脸一白,她当然能想到伏苏祈会如此不留情面。
从少年时代便是如此。
小学时就有女生红着脸拦住他。
柳萦心很熟悉她的名字,她叫慕容菲。慕容菲把攥得温热的宝石塞进他手里时,他并没有像其他男孩那样起哄或逃跑。
他停了下来,那双漂亮矜傲的眼睛盯着对方,先是认真地说:“谢谢。”
然后,他用一种叙述事实般的平和语气,说出了让贺兰羽都愣住的话:“我明白你可能想和我做朋友,但我暂时不能和你做朋友。”
贺兰羽插嘴道:“为什么呀?七七你为什么不能和她做朋友啊?”
慕容菲也很紧张,她第一次被人这样拒绝。虽然一开始她并不只想当对方的朋友,但一想到连做朋友都被伏苏祈拒绝,还是感觉到无比震惊。
“对啊!他们都说我很好,怎么,在你眼里我有什么不合格的地方吗?你凭什么那么傲慢?”
听到女孩带着委屈的追问,他会停下转身的脚步。
“你没有不合格的地方,而且我并不了解你,我没有资格评判你。”紧接着,伏苏祈露出笑容,给出一个让年幼的慕容菲完全无法反驳,甚至觉得无比郑重有道理的理由:
“慕容菲,你不觉得我们现在需要先和世界做朋友吗?”
“不过……”他指向拔自己羽毛玩的贺兰羽与低头玩鲁班锁的霍司夜。
“不过,它并不会排在所有朋友的前面,但……”
“它现在已经想独占我了。”
留在地上的小女孩,大概会忘了哭,只顾着思考一个深奥的问题:怎么和世界做朋友?为什么要独占朋友?真的只是朋友吗?
当时的慕容菲突然觉得,能说出这句话的他比动画片里所有英雄加起来都帅气。
很多年后,二人已成为并肩而行的好友。
百里提起当年这事,慕容菲晃着酒杯笑出声:“你们知道吗?从那之后,我最大的愿望根本不是当他女朋友——”
“我就想看看,到底要变得多厉害,才能挤进他那张见鬼的时间表。还有……我会很好奇独占他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
……
柳萦心注视着他游刃有余地周旋于众人之间。
她又想起初中时他拒绝隔壁校花时那句著名的“我的时间表已经满了,同学,你在其中哪位?”
而如今,他竟然默许了她接连三次的接近,甚至刚才还与她碰了杯。
这是不是意味着……她终究是特别的?
万一他还记得那个在图书馆总坐他对面的女生呢?或者,他也能欣赏她这样独立成熟的类型?
血色悄悄爬回她的脸颊,连指尖都重新温暖起来。
伏苏祈的耐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弭。
他当然记得柳萦心,贺兰羽初中时期的朋友。一个在几次集体活动中出现过,话都没超过十句的女生。
仅此而已。
正因记得,他才格外烦躁。他不明白,一段连熟捏都算不上的浅薄交集,为何会催生出让他倍感负担的情感。
贺兰羽的朋友多如过江之鲫,男男女女,他从不费心区分。柳萦心在其中,也并无任何特别。
那么,这份所谓的喜欢,究竟从何而来?
荒谬。
他转身就走,不带一丝留恋。他连探究缘由的兴趣都欠奉,只想立刻结束这场单方面赋予意义的无聊戏码。
他伏苏祈的人生,不需要,也容不下这种毫无来由的纠缠。
侧廊通往花园,寂静无人。
伏苏祈能察觉到有两束截然不同的目光正在看他。
在侧廊尽头,那道厚重的丝绒窗帘的缝隙里,他捕捉到了一抹转瞬即逝的侧影。
贺兰烯好多年没有偷窥了,但还好,肌肉记忆还在,并不会显得很生疏。
兜兜转转,她还是只敢在暗处偷偷看他。
“流氓。”
“盯我看这么久,不出来打个招呼么?”
贺兰烯还没来得及跑,手腕就被一只手攥住。
贺兰烯本来是有引以为傲的自制力的。
直到重逢,她又开始上瘾。在无法缓解时,她只能不可自控地反刍记忆,在夜深人静时一遍遍回放,饮鸩止渴。
她是想跑的,不过是想耍赖跑进他的怀里,现在勉强算是异曲同工之妙,这还远远不够。
他们这不算牵手。
“你跟踪我。”
“嗯。”她很坦荡。
“这是犯罪,贺兰小姐。”
她肿着眼,“我知道错了。”
伏苏祈没理,继续列举着她的“罪状”:
“谎话连篇是你,在我明确拒绝后,还要骚扰我的是你……”
“不告而别也还是你。”
“现在,又摆出这副这副全然不同的、温顺无害,处处忍让的姿态回来。”
“贺兰小姐,你究竟想要得到什么。我吗?”
贺兰烯安静地听着,直到听到那句“不告而别”后,耳边嗡嗡一阵作响,仓皇无措地迎上他的视线,在光天化日之下,她犹如没有蔽身之处。
难过到要躲进花园的一棵梧桐树下。
风来过,满树的叶子便窃窃私语起来。梧桐树的树干极粗,树皮是斑驳的灰褐色,光线细细筛过,只留下些支离破碎的暖阳。
贺兰烯把自己缩进这片小小的安全屋里,仿佛如此一来,便能暂时从那个过于明亮的世界里隐去身形。
直到——
一个秀骨清姿的身影,踏入她这片静谧的领地。
她望过去,不再看见那片摇曳的光斑。
伏苏祈逼近她,似笑非笑:
“为什么不敢看我,是觉得心虚吗?”
“还有呢?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他真正想问的是,为什么在他后来无数次暗示、甚至近乎明示,给她留下那么多次合法靠近的借口后,她还是像个胆怯的蜗牛,碰一下触角就缩回去?
有胆子招惹他,闯进他家,强吻他,做出一系列似是而非的事,难道就没有勇气为后果买单吗?
贺兰烯轻轻吸了一口气,心脏被泡得又软又胀,似乎像杨树般喧哗,再也无法宁静。
“还有……好多,多到数不清。”她声音更轻了,努力把自己嵌进树的褶皱里,“怕说出来,你就不理我了。”
伏苏祈愣住了。
胸口的滔天怒火,仿佛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瞬间浇熄了大半。
他本就比她高上许多,此刻正好站在那片试图穿过叶隙、窥探她的阳光之间。
他将所有令人不适的炫目与灼热,都替她挡在身后,仿佛一小片“人工月全食”。但贺兰烯没有发现,她不敢抬起头,只能感觉到他空出一只手为她遮阳。
他几乎是气笑了,紧绷的面部线条却不由自主地松弛了几分。
“下次还敢吗?”伏苏祈不敢去看她的眼泪。这几乎是他能给出的、最接近原谅和纵容的信号。
他在给她台阶下。只要她服个软,说一句“不敢了”,哪怕只是骗他的……
然而,贺兰烯沉默了片刻,却重新抬起头:
“如果重来一次……我可能,还是要那么做。”
“……”
伏苏祈眼底那刚刚泛起的一丝微光,顷刻晦暗。
此刻,他定定地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又一下,像是濒临折断的蝶翼。
眼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绯红,秾丽的、带着水汽的红,仿佛雪白宣纸上骤然晕开的朱砂。
他像是想说什么,可那点声音刚一出口,就被他死死咬住下唇堵了回去,仿佛那是什么奇耻大辱。
晶莹的水光在他通红的眼眶里急速汇聚,摇摇欲坠,折射出一种碎裂般的光泽。
然后,他说:
“好。”
“贺兰烯,你自己说的,我不会再给你机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为所欲为 她怎么样,
区政厅七楼的特别项目办公室, 灯火通明至深夜。
贺兰烯能坐在这里,本身就不算是一个意外。
她不想扯出什么花花肠子,想方设法出现在他面前, 除了让他头疼头疼再头疼之外,什么都改变不了, 不如做些实际意义上的事, 为他排忧解难。
开完会后, 周驰在接待室给她沏了一杯茶, 茶是温热的, 可他总觉得后背有些凉,像被一只哀怨的幽魂盯上。
于是便温声细语地问:“可以方便去一趟我的办公室吗?那里有详细的材料。”
贺兰烯欣然同意, 路上才知道, 事情始于两个月前。
净城某分区旧城改造的地下系统协同模拟平台陷入僵局……
目前,所有迭代方案均显示:管线最优解总会导致该系数跌破安全阈值,系统无法找到双目标最优解, 陷入死循环。
区政厅高薪聘请的三个专家团队轮番上阵,模型运行的结果却总是差之毫厘, 偏差率卡在那个危险的临界点上,无法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