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是一愣,随即一股被冒犯的怒火直冲头顶——她横行惯了,何曾被人这样当众剖析指责过,还是被一个看起来这么年轻、态度还如此恶劣的小男孩!
“你算什么东西?!”她气得声音都变了调,精心打理的手指几乎要戳到伏苏祈的脸上,“一个小白脸也敢来教训我?你们区政厅是没人了吗?派你这种货色来糊弄我?!”她迁怒地瞪向周驰,口不择言,“还有你,你也是个小白脸,装什么大尾巴狼!”
周驰脸色一沉,上前一步,正要吩咐下属采取必要措施,却被伏苏祈一个眼神制止。
伏苏祈微微偏头,避开那几乎要戳到脸上的指尖。
他继续他的输出,一层层剥开赵小姐试图掩盖的问题核心,言辞比刚才更加尖锐:
“在这里喧哗,影响的是真正需要办理事务的区民。你的行为,除了宣泄毫无建设性的情绪,对你申请资格证有任何帮助吗?还是说,你潜意识里认为,通过这种方式施压,就能让规则为你一个人让步?”
“除了在这里狂吐口水,让自己变得越来越饥渴,你还有什么完成度较高的事?以为在这里扯着个漏风一样的嗓子,就可以把我们的耳朵恶心到离家出走吗?”
“赵曼娜。政策设立的目的,是为了保障每一个新生命能在最优环境下诞生和成长。你的不稳定状态,恰恰是政策需要筛除的风险因素。”
他逻辑严密,条分缕析,从赵小姐行为对公共秩序的影响,到她个人状态与政策要求的背离,全方位碾压,槽得毫不留情。
赵小姐一开始还能咆哮着打断几句,到后来,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切入点,所有的狡辩在对方赤裸的事实和清晰的逻辑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就像被扒光了衣服站在大庭广众之下。
周围的工作人员屏息静气,看着苏区长只用几句话就把这个难缠的赵小姐逼得节节败退,心中既佩服又有些……想要逐帧学习。
但目前这个情况,显然不适合掏出笔记本。
因为赵曼娜已经彻底失去理智。她猛地朝伏苏祈冲过去,似乎想动手。她身后那个最高大的保镖见状,也以最快速度上前,伸手想要粗暴地推开这个碍事的年轻官员。
可是午后的阳光像被稀释过的琥珀,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漫进来。周驰手中那只茶杯早已失去温度,冰冷的触感硌在掌心,却与他此刻的心境背道而驰。
很奇妙地,那些原本线条僵硬的枯枝,在她映入眼帘的时候,竟成了勾勒天光的最佳画框。
秋天开始变得柔软,仿佛她望过来时,门楣上偶然摇落的一缕芒草,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想要逃跑的视线上。
那姿态颇有些壮烈,像是狂花末路上最后一点华丽的虚张声势。
伏苏祈来不及分辨那目光里的含义,睫毛就先眨了眨,颤了颤。似乎总是这样,蓦然回首,便毫无防备撞进她的眼眸。
那片投射下来的阴影,分明几秒前还在冷冷照着人间,瞬息之后,竟自身融化。
谁此时孤独,就永远孤独,就醒来,读书,写长长的信,在林荫路上不停地徘徊,落叶纷飞。
直到他从无尽的徘徊,离去了万物寂静的和声。枯槁的苇草风动,它们便化作荡漾的碧波,成为一泓被光照热的秋水。
携着它的零落、彷徨与冷漠,远远告别。
……
人高马大的保镖就像被高速行驶的车辆侧面撞到,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钝响,一时竟爬不起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伏苏祈注意到她站定的位置,恰好隔开了他与赵小姐及其保镖所有可能的攻击路径。
贺兰烯先是轻轻整理了一下因动作稍快而微扬的衣角,然后转向目瞪口呆的赵小姐,非常礼貌,甚至可以说是温和地颔首示意:“赵小姐,您好。”
“我理解您迫切想要一个孩子的心情。”
“组建家庭,拥有血脉延续,是很多人的美好愿望。看到别人其乐融融,自己却因为一纸证书被阻隔在外,焦急、委屈,甚至愤怒,都是人之常情。”
赵小姐怔住了,没想到会有人替她说话,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
然而,贺兰烯话锋悄然一转:“但是,赵小姐,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政策会设置心理和家庭环境的评估?一个孩子,他需要的不仅仅是物质满足,更需要一个情绪稳定、懂得沟通、能够理性解决问题的母亲。你看,仅仅是申请过程遇到挫折,你就选择带着保镖来区政厅喧哗、试图动用武力。试想一下,当孩子哭闹不止、当养育过程中遇到无数琐碎的难题时,你会用什么方式来应对呢?”
她看着赵小姐骤然变化的脸色,继续平静地陈述:“政策的初衷,从来不是为难谁。恰恰相反,它是在帮助未来的父母提前审视自己,规避可能的风险。如果您是因为环境评估不达标,政府有相应的环境改善补贴和安居过渡计划可以申请;如果是因为基因层面的潜在风险,生殖健康研究中心也提供最新的修复辅助技术,部分项目甚至是免费的。所有这些支持和福利,都是为了和区民一起解决问题,而不是制造障碍。”
“真正阻碍你的,或许不是那张证书,而是你面对问题时,这种……倾向于将责任外推、甚至诉诸不当手段的反应模式。这,才是政策最需要筛查掉的、对孩子成长最不利的因素。”
赵小姐脸上的怒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说中心事的仓皇和无地自容。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摇了摇头,又颓然低下头去。
*
谁此刻孤独,就永远孤独,就醒来,读书,写长长的信,在林荫路上不停地徘徊,落叶纷飞。——里尔克《秋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天真的笨蛋 癖好真够独
赵小姐的颈椎能力显然不是很好。她在低头思考一分钟之后, 又偏头思考了两分钟,在这期间,工作人员们已各回各的工位。
她的脖子乃至全身上下都变得很酸痛, 娇生惯养的脾气又冒了出来,对艾米丽发了个她自认为不大不小的脾气:“你们工作人员怎么办事的?我在这站了这么久了, 也不知道给我拿把椅子, 给我接杯温水喝吗?”
艾米丽:“……”哇塞, 这位赵小姐, 我也好想要有您这么强大的心理素质啊!
贺兰烯拦在艾米丽面前, 面对着赵小姐,眼睛却一直瞥向她的前方, “女士, 你现在知道错了吗?”
没等赵曼娜回答,她找到机会,正大光明地望向伏苏祈和周驰, 微微颔首:“苏区长,周副区长, 失礼了。情势所迫,越俎代庖,希望没有打乱区政厅的章法。”
周驰几乎瞬间回应, 差点磕到了牙:“贺兰小姐千万别这么说!你处理的很好,及时控制了局面。”
“要不是你, 那保镖的手恐怕就……” 他想到伏苏祈,嘴角一撇,转而不情不愿地勾起唇角:“恐怕就要碰到我们苏区长了。”
“怎么会?有周副在,这么一点安全事故都不能解决吗?我们都很相信周副你的能力。”周驰早已习惯他的外温内厉,刚想反唇相讥, 却见他偷偷瞄了一眼贺兰烯。
恰好,贺兰烯觉得自己的目光太过直白,对伏苏祈影响不好,如胶似漆了好几十秒后艰难移开,对周驰回以一个浅淡得体的笑。
“赵小姐。”
赵曼娜手一抖,却见那个对她笑得如沐春风的女人,上下嘴皮子一碰,眸光越来越冷。
她想要的温水也没有了,彻底放凉。
“个人的情绪认知,无法凌驾于既成事实之上。您在区政重地公然喧哗、指使随行人员试图袭击公务人员,行为已明确触犯《净城公共安全条例》第十七条与《反暴力执法协作规定》第八条。”
赵小姐抬头,她当然不害怕,只是觉得意外,意外真有人想对她做什么,于是语气也很不可置信:“你……你们想干什么?”
“依据规定,需对你执行72小时强制拘禁,完成笔录与必要的心理评估,以儆效尤。”
“拘禁我?!” 赵小姐嗓音扭曲尖利,“你们怎么敢?睁大你们的眼睛看清楚,我是赵曼娜,赵家!动了我,别说你们的工作,就是你们的前程、你们在净城立足的根基,我都能让它灰飞烟灭!”
一直冷眼旁观的伏苏祈,此刻终于有了其他反应。
他挑了一下眉梢,顿感无聊,因为这样一个人浪费了他们宝贵的时间。
他无法理解,在他管制下的净城,为何还有人笃信这种下作而粗鄙的威胁方式能奏效。
门外那些时刻待命的专业安保,之所以按兵不动,不过是区政厅对于某些盘根错节的家族势力,保留的最后一点礼貌。
赵曼娜见伏苏祈始终不语,暗自松了口气,以为这位看起来官职不小的新贵,不过又是一个好说话的读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