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族?”她微微扬起下巴,近乎挑衅,“这不会是阻碍,我们的契合度是100%,总部应该跟我一样知道这个消息。”
她反问:“霍司琅女士,您真正想跟我谈的,到底是什么?”
霍司琅定定地看着她,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复杂的情绪翻涌。
半晌,她苦笑一声,又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层伪装。
“我必须跟你说清楚,和一位继承者结契,你就等于亲手放弃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选择。”
“你必须为他诞下继承者,没有或许,没有商量,是铁板钉钉的必须。”
霍司琅从容补充道:“你也清楚,如今医疗早已高度发达,多数疑难重症都能得到妥善医治。可唯独孕育后代这件事,对女性身体的损耗,是再先进的技术也难以完全消弭的。更重要的是,生育从来不是终点。”
“你是一个非常有自尊,且把独立身体力行的孩子。可这条路一旦踏上,便是没有归途的单行道,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您说的这些,我听得比任何时候都清楚。可正因为清楚,我才没法立刻给一个十全十美的答案。”
贺兰烯眼底没了半分年少莽撞,反倒多了几分通透的自嘲:“我还太年轻,连自己想要的人生都还没活明白。让我现在拍着胸脯承诺,太敷衍,对我自己也太不负责任。”
风卷着海浪声漫进窗棂,她忽然弯了弯唇角,开了个极轻极俏皮的玩笑,语气里满是对未来的奇思与无畏:“再说了,这世界连跨种族的契合都能做到百分百,万一哪天科技真的突破了,男人也能孕育子嗣呢?到时候说不定大家才更能共情这份代价。”
这话一出,霍司琅紧绷的肩线猛地一顿,那双素来沉凝的眸子里,竟真切地掠过一丝讶异。她盯着贺兰烯看了两秒,随即低低笑了出声,半点没有长辈的刻板。
她向前一步,伸手轻轻拍了拍贺兰烯的肩膀,“这世界本就没有绝对的规矩,你能跳出固有枷锁去想,就说明你没被条条框框捆死。你说得对,你还年轻,不必急着把自己困在‘必须’或‘绝不’的定论里。”
“若是有一天,男性也需要承担生育的代价,那绝不是该被歌颂的牺牲,而是和女性如今一样,需要被正视、被尊重的身体损耗与人生让渡。到那时,我也会一样希望,他们能拥有选择的自由,没有任何一种身份,能凌驾于个体的意愿和身体的健康之上。”
她重新望向窗外那片仿佛亘古不变的海:“还有一个更棘手的问题,我们希望你暂时离开他。你们是有史以来第一对跨种族达到100%灵魂契合的伴侣,就像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定时炸弹。目前唯一能确定的是,若任由你们这般发展下去,他会对你生出病态的依赖与占有欲,那会变成缠死你的锁链,让你窒息,彻底摧毁你想要的自由。”
“同样,你也可能发生我们完全无法预判的异变,无论哪一方出了变故,最终的结果都可能是一场灭顶的灾难。你懂我的意思,对吗?”
“而且……”霍司琅骤然打断她的思绪,目光灼灼,逼得她无处闪躲,“你口中的爱,真的足够纯粹吗?他感受到的,又当真是什么都不掺的真心?”
“你从欺骗开始靠近他,那就试着用真心来收尾。我们给你时间,等所有尘埃落定,你愿不愿意放下所有算计与考量,只凭着一颗赤子真心,干干净净、毫无杂念地,再去爱他一次?”
海面的粉霞被浪涛搅得支离破碎,浅滩的小鱼小虾不知是葬身鱼腹,还是躲进石缝寻得生机,恰如此刻的她,在看似安稳的礁石后,等着做一场孤勇的抉择。
或许,该勇敢地游出那片看似安稳的庇护所。
贺兰烯没有立刻应声。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飞快划过苍白的脸颊,在下巴尖凝了瞬,便被她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
当贺兰烯再度转头看向霍司琅时,那双眸子里的水汽与软弱已尽数褪去。
她的选择,只有三个字:
“我愿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飞扬跋扈 我来接我未
审判庭大得让人发慌。
灯开得太亮, 白惨惨的光从头顶浇下来,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地上没有灰,墙上没有印子, 连空气都不流动,像被人封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盒子里, 呆久了胸口发闷。
主位上, 鬓角染着霜白的男人率先开了口:“你凭什么自负带走未来果?要是毁了, 谁担得起这个责!知情不报, 本就是重罪!”
贺兰烯嘴角扯了扯:“告诉你们?然后又能怎样?”
她眼风扫过堂上一张张掌控着他人命运的脸, 语气里满是嘲讽:“就算你们需要我,结果无非是关起来、锁起来、寸步不离盯着?一个被圈养的囚徒, 拿什么在风雨飘摇的时候, 争得一线生机?”
另一个鹰眼女人鼓了鼓掌,“你有胆识,也有算计, 有功亦有过。我们惜才,犯不着与你为难。”
她身体前倾, 指尖在椅背上轻叩,笑意不达眼底:“只是你坏了规矩,又沾了嫌疑, 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做最终实验,行, 但你得在我们的视线里,单独一间实验室,没人打扰。”
“想和团队接触?必须物理隔绝。讨论、通讯,都要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进行。这是我们商量好的底线,你接不接?”
贺兰烯没立刻应声, 目光投向主位旁那个始终沉默的血族,那是她生理学上的父亲。
她从没想过要向他乞怜。
可这般被拿捏住人生,连自主呼吸都做不到的处置,对看重脸面的贺兰家而言,本就是一种轻慢。更何况,她是贺兰家承认的唯二继承者,哪能任人如此摆布。
那男人果然脸色大变,唇瓣刚掀开一丝缝隙,似要开口。
变故就在此刻。
门被踹开,两个守卫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放肆!谁准你们……”鹰眼女人的厉喝还没落地,整扇厚重的门板便被一脚踹得倒飞进来,轰然砸在地上。
伏苏祈逆着光踏进来,刺眼的光从破开终于带来了新鲜又沸腾的空气。
他身后跟着贺兰羽,这少年居然还有心思吹了声悠长又挑衅的口哨,眼神直勾勾瞟向评议席上一个气得胡子直翘的中年男人,那是他亲爹。
“混账东西!”贺兰辉拍案而起。
贺兰羽跟没听见一样,又吹了声口哨,明目张胆地挑衅。
伏苏祈身边,站着霍司夜。
那张脸冷得像封冻的暖玉,对满场的混乱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走到评议席中央,对着一众长辈微微欠身,礼仪周全得挑不出半点错处,半分悔意都无:“打扰了,诸位大人。”
随即,他看向霍司琅,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情绪,低声道:“抱歉,母亲。”
霍司琅轻轻摇头:“不必,你没什么要道歉的。”
贺兰烯的心一揪,所有强撑出来的镇定瞬间崩了一道缝。她还维持着跪姿,地板的寒气顺着衣料渗进骨头里,那一刻,好像好不容易砌起来的坚硬防线突然塌了一角,身子不受控地发起抖来。
他站在那里。
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了,脸色像霜雪一样冷淡,白的颓燥干涩,睫毛垂下来的时候,滴出的阴影里始终有一些湿润雾气。
多愁善感着,往那个方向望过去。
他忽然像个单纯无知的男孩了。
以为爱情可以和勇气、自由、纯真一切美好的东西挂钩。他明明还有着一生不肯将就的锋芒,有不容轻慢的端正傲气。可仅仅只是那个人不看他——不看他一眼——
他便成了离了依附、失了滋养便只能枯卷的菟丝,唇瓣被自己反复咬得潋滟烂红。
贺兰烯别开脸,指尖狠狠掐进早已结痂的伤口,一下又一下,直到指尖的温热,染得像他那双眼睛。
而他们身后,又呼啦啦涌进一大片人影。
百里、翟辞、翟梦,还有皇甫瑶儿……
一张张年轻又熟悉的脸,穿着整齐的学院制服,胸前别着家族徽章,挤进来,像涨潮的潮水,慢慢漫过空旷的沙滩。可这审判庭终究是太大了,穹顶高得压人,评议席也远得像在另一个世界。
“胡闹!简直无法无天!”
“谁给你们的胆子闯审判庭?!”
斥责声、怒喝声此起彼伏,伏苏祈充耳未闻。
他穿过人群,直直走向场心,目光自始至终没离开过贺兰烯。
走到她面前,他无视四周投来的刺眼视线,弯腰伸出手,一把攥住她冰凉发颤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她从跪地的姿势里拽了起来。
随后,他抬头,迎上主位上那个与自己轮廓相似的男人。
“父亲,打扰了。”伏苏祈的声音平静得不管不顾,嘴角勾着笑,“我来接我未婚妻回家。”
“未婚妻?”伏苏珩眼皮微抬,声音听不出情绪,“谁认的?”